《那个春天》出版札记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出版这行当的。即如我手头的这本《那个春天》,名字都换了好几个。那个,是哪个?知者自知,不知者,也就由他去了。“那个”指代得巧妙,疏离得恰好。它不再诉说,只留下一个空洞的、可供所有人投射自己想象的代词。于是,危险的被藏匿了,尖锐的被磨圆了,拆掉舟楫,卸了风帆,索性化作一块随波的浮木,形状既不可名状,便也无从撞击什么。这诗集的来历,还是在2020年,眼见着街巷空了,人脸蒙了口罩,周围一片肃杀的空气。恐惧是有的,像冬夜独行,总觉得身后踏着谁的脚步声,却不肯回头,只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一缩,加紧往前走;赞美是有的,给那些逆着人流而去的人:白衣的,蓝衣的,推着担架车在长廊里奔跑的;信心也是有的,小径红稀,芳郊绿遍,知道春天终究会到来。

作者便在这样的时候,提起笔来。墨迹晕在纸上,像夜雾漫过荒原,字句便从雾里挣出来,一个叠一个,竟也成了这些篇章。然后,可以想见的是,好几家出版社均以“市道艰难”婉言推拒。写出长诗《失乐园》的英国诗人弥尔顿先生,于1644年向英国国会作过一篇激昂的演说。他说,书籍并非死物,乃是蕴着“最纯洁的动力和精华”的生命。杀死一个人,不过杀死一个“有理性的动物”;而毁掉一本好书,则是“杀死了理性本身”。他的话放在今天,不免显得过于极端了。对我而言,是尽量不让一本好书在我手上毁掉。但我十分清楚出版社的考量,倘若荆棘与蔷薇纠缠共生,那可以拔除荆棘而将整片土地用水泥封死,那底下蔷薇的根的生死,是不重要的。从此只许一种声调高唱入云,半点叹息与战栗的低吟,皆须寂灭于未出声之前。

这当中的实情,我是断不能同作者言道的。倒是另一桩事,还揳在记忆里。有一回校稿的间隙,作者忽然从字句间抬起头,极认真地问我的属相,说要算算是否匹配。我一时竟语塞。经手过许多书稿,见过谈版税锱铢必较的,争署名寸步不让的,乃至为个标点红了脸的,却独独未曾遇着一件笔墨因缘托付给生肖命格的。我笑道,我们得推敲字句,不是推敲子丑寅卯。她说:你不懂。后来,深宵读书,青灯照见手影在纸页间游移,在这个时刻忽然有几分明白。她到底把这叠诗稿看得比性命还紧要,世上的事,有时明面的道理敌不过暗处的谶纬。


《那个春天》一书,于2026年元旦问世。回溯其源,乃自庚子年着手编校,沉潜五度春秋,其间世事变幻,颇多辗转。尤有一段时日,我的话越发地少了,几近缄默。声音是渐渐锈住了的。这锈并非铜绿那种时间的青黛,倒像梅雨季过后锁芯里凝的潮,涩涩地转不动。整个人像一把被抽了骨的油纸伞,徒剩一张湿淋淋的皮囊,收不拢,也撑不起,只合被弃于旧日屋檐之下。

事情的缘由,现在想来似乎也没有值得可说之处。这倒让我想起古时候的士人来。他们分别时,是要折柳,要作诗,要十里长亭一杯酒的,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印证那情谊的金贵。到了现今,这仪式是简略了,心思却仿佛更曲折了些。一声不响地走,便是大逆不道,便是将友情的账簿私自涂改了。他们执着于那一声“告别”的形迹,至于告别者喉间那块哽着的石砾,那是无人要细察,也无人觉得有细察之必要的。于是,那沉默大约只是一桩失礼的社交事故。或许,君子之交,本当容许对方是一口枯井,一段废墟,在某个时刻,保有彻底静默与独自溃败的权利。

静默并非选择的姿态,而是浩劫过后,唯一真实的遗存。是的,遗存。譬如这案头的报纸,也是这信息时代的一份“遗存”。 

除了做书,近几年我在编一份教学报,每期清样付印前,例行摊开纸页通览一遍,竟不曾从头至尾,真真切切地读过一回。坊间议论纸媒的黄昏到了,便如西下的日头,任谁也挽不回。起初我是不服气的,总要争辩几句。可如今,这点争辩的气力也淡了。因为我忽然觉出,那真正的沉沦,或许并非在无人读报,而在编报的人,自己也早已失了那份“读”的虔敬。我这般机械地翻动,与庙祝在香火将熄时,例行公事地拨一拨灯芯,有什么两样呢?灯火自是勉强亮着,可那暖意,那照亮人心的光,早不知散到何处去了。这样看来,我不正是那亲手为它添着最后几根灯草的人么?论起式微的责任,我哪里逃得掉。我有时疑心,我们究竟在制造什么?是知识的载体,还是体制的装饰?当阅读不再是为了对话,编纂不再是为了传达,文字便沦为仪仗队——盔甲鲜明,步伐整齐,只是从不真正走向战场。

古之“出版”,是神圣的差事。刀刻竹简,手抄缣帛,乃至后来的雕版刷印,无一不是将精神与思想,倾注于有形的物质,盼其能抵御时间的蠹虫,传之久远。那是一种郑重的托付。而中国的纸,自然责无旁贷承载着这样一种托付。自晋代以降,它便与书画同寿,与诗文共命。手抄的佛经道藏,借了它的身躯,渡过了无数精神的劫波。它甚至暗暗扳动了社会的门闩——隋唐的科举,若无廉价的纸张书籍流布,寒门士子的路,怕要漆黑许多。然而纸的命途,终究是自上而下的垂怜多些。直到海上吹来腥风,西洋的炮舰与铅字一同撞开了口岸,那第一声叫卖的《申报》,才让这沉默的载体,第一次学会了自下而上地呐喊,试图去动摇旧的秩序,呼唤新的生活。这转变,是带了血与火的屈辱的。从此,报纸便成了战场。论战的硝烟,启蒙的火种,救亡的呼号,皆在此间燃烧。

而我手上的这份专业报纸,多半成了一种精准的应答——应答制度的规训,应答评定的需求。自然,那油墨的香气尚在,但也仅此而已。

我记起了我的书房中收藏着深圳报业集团的胡洪侠老师惠寄的几期《晶报》。因同为报人,此前我邀胡老师赴广州品茗叙话,惜因琐务未克成行。胡老师遂寄来报纸数份,附言道“共学共勉”。刚收到报纸时,那纸页还相当簇新,而“深港书评”一栏,确乎是好看的。篇目排得齐整,守着几分老派的脾气:总要读了书,才下笔;总要有脉络,才议论;总要借着别人的文字,说几句自己的真心话。这便像在锣鼓喧天的市集边上,偏有人还肯守着一个冷摊子,慢条斯理地摆弄几件未必时兴的玩意儿,讲一讲上面的纹路与来历。然而,看客终究是稀少了。

许多人说现在纸媒的困境,是败给了迅捷,败给了便利,败给了那无须银钱便可恣意浏览的海量。这自然是不错的。但我又疑心,那更深处的溃败,许是在别处。报纸本是一个公共的“议事厅”。如今这厅堂,地基已被抽换了。人们不再需要(或自以为不再需要)一个由他人筛选、编辑、郑重排印出来的认知版图。那曾需要仰赖记者去跋涉、编辑去斟酌、主笔去权衡的实相与洞见,如今在指尖轻划间,恍若浮光,终归杳然。信息的丰盈,竟造就了思想的贫瘠;表达的平等,反促成了判断的消弭。在如今人人随意发声、各自坚持己见的网络环境中,社会整体冷静思考、理性对话的能力正在消失。

然而,那在纸媒鼎盛时代所养成的一种庄重——对白纸黑字的敬畏,对事实反复校勘的耐性,对逻辑层层推演的执着,对公共讨论之尺度的共同持守——这种种“精神上的礼仪”,终究是要我们去捍卫的。

洪侠老师赠我的这几份报,证明曾有一种传播的方式,是缓慢的、有重量的、需要人与纸张面对面摩挲的。在那样的阅读里,目光是有温度的,思想也容易沉淀下来。它提醒狂奔的时代,有些价值的确认,需要一点严肃的停顿,与冰冷的屏幕所不能提供的、那一点点纸的温存。

前些日子,安徽芜湖的蔡兄曾嘱我寄赠几册由我编纂的书籍,供其念高一的女儿阅读。我初闻此请,颇觉意外——蔡兄家中坐拥典籍数万,无论珍本之质还是卷帙之量,皆远非我所能及。然蔡兄解释道,我所编的书中,或有部分内容与其女儿当下所学更为贴近。于是,《那个春天》便成为我所寄赠的书籍之一。当时我还附了一封信给他的女儿,其中有一句:“回望这五载光阴,忽然而已。一本书的命途,亦如人生一段蜿蜒的注脚,所幸它终于走向你,也终于走过了它自己。”或许她尚年少,未必读得懂。但这已不重要。所谓“懂得”,本就不是复刻同一片风景。待到时过境迁,待到大人们都懒得再遮掩什么,待到孩子们好奇地问:“那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时,《那个春天》会开口说话——

用纸的声音,墨的声音,春天的声音。

作者: 戴慕竹

我叫戴慕竹(个人微信号:dai830315),江湖人称慕哥或慕少,80后,人帅笔帅。平日工作忙,约一周推出一篇精品阅读。笔帅在广州经营独立出版公司多年,具有丰富的行业经验和资源,专注文学、教育、学术、社科等出版,致力于传播优质文化,打造读者与知识的桥梁,欢迎兄弟朋友恰谈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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