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有书》自序

文 / 江湖人称帅得掉渣的笔帅

一个人喝了一下午茶。茶是福州猫兄前几日捎来的碎岩。书页翻过去,风翻过来,窗外有鸟啼了一两声,便沉了下去。这样的光景,好像从前也有过。夜里无事,便将那壶茶续了又续。猫兄是极有心的,随茶还寄来一首词《在你听得到的地方》,AI谱的曲。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听着,不知怎么,竟无端想起许多事来。

茶要趁热喝,文字却要放凉了读,才读得出那份火气褪尽后的圆劲古雅。至于文字,我还偏爱它短,短而后有余味。这偏爱,则是多年前从林语堂先生的一段轶事里悟得的。说的是台北一个学校举行毕业典礼,林语堂在座。先有几位先生演说,照例是长的。说的人不倦,听的人却倦了;起初还睁着眼,后来便合上了,像一排排晒蔫的菜。轮到林语堂,已经十一点半。他走上台只道:“绅士的讲演,应当像女人的裙子,越短越好。”转身便回了座。台下片刻愕然,继而是轰然的掌声与笑声。

这故事,好在一个“短”字。世人常引他这句话,以为是俏皮话,却往往忘了,那背后是积蓄了满腹学问后的举重若轻。那份不疾不徐的情态,是旧派人特有的悠闲逸裕,令人神往。我常以此自勉,写文章也刻意求短,盼能如女人的裙子,引人遐思,甚至春光乍泄也无妨,但最要紧的,还是短。只是世事往往吊诡:大街上满是穿短裙的妙龄女子,好看的短文却愈发稀少。同样是短,裙子成了时尚,短文却成了奢望。

一壶独饮,宜再巡。初巡的茶,香气霸张,好比娉娉袅袅十三余的少女,鲜美而天真。我啜着这头巡的茶汤,仿佛也见到了歌词里那位“以你为名”的嫣然女子,那份遇见,是前世轮回、再轮回的心事。与猫兄聊起,都觉着人活到某个年岁,心里总得搁着一点什么——一个你愿意为她歌唱、也盼她听得到的人,一个在冷清时候可以借来暖一暖的名字。这份念想未必真要兑现,只是撑着人走过几段暗路的微光罢了。

茶到再巡,便甘醇了。仿佛十六岁的女子,芳华初绽,有了些情致,韵味也沉下来。这使我想起猫兄的歌词:“音乐于我而言不只是贝多芬、肖邦和舒曼;音乐于我而言,是与你遇见,因为音乐就在你里面。”猫兄是基督徒,我们时常闲谈《圣经》,论音乐,也说些出版的杂事。我听下来,所谓“你”,怕不只是某一个具体的人,倒是一种理想,一种信仰,一点不肯丢开的、对尘世美善的执拗。因此原就免不了苦痛与挫磨,但我们终将“把这一路坎坷,写成一首歌”。这气魄,温柔,也坚韧。如此而已。

这人间,总有连绵的阴雨,也总有不期而遇的寒流。经济荣枯,文字盛衰,裙子长短,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却都勾连着世道人心。我们或许免不了对着这个时代摇头叹息,但与其止于叹息,不如像猫兄那样,在琴声歌声里拍落一身风尘,与知己同行,走那条回家的路。

只是茶过三巡,终究是味尽了。恰如“绿叶成阴子满枝”的妇人,繁华落尽,归于平淡。这让人想起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寥寥二十八字,却意致悠闲,尽得风流。短,不是贫乏,是丰腴到极致后的克制。

下午泡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窗外的日影一点一点斜下去,点起灯来,又坐了一阵。直到夜深,我到阳台上透气,对街几扇窗还亮着,灯火温温的,像什么人在等门。等到的人大约是有的,等不到的,大约更多。从前耿耿于怀的那些事,如今想来,也不过如此。所谓心境深浅,原不是给旁人看的。书房里静得很。窗外过去一辆汽车,灯光掠上墙,便又没入夜色。这样的夜,一年里总有几十个。一个人,一壶茶,一堆稿子。

稿子是这些年攒下的。有发过的,有没发的,有起了头没写完的。有些话当时觉得非说不可,现在看,不过如此;有些话当时随手一写,现在看,倒还站得住。字和人一样,得放凉了才看得出真面目。翻着翻着,寻思着这些东西,拢一拢,也是一本。于是便有了这本集子。

取名的事,殊费心思。我和猫兄,为这书名也曾商量过好几回。例如《行间距》。行与行之间,留多少白,那是呼吸,是节奏,是目光走路的步子。紧了,字挤作一团;松了,目光又散。做书如做人,最怕错认了分寸。《页边距》《天头地脚》太冷,《纸耕》太苦,《做书人手札》太老实。《如是书》有静气,如是我闻,庄敬是庄敬,到底佛经气重。书不是经,做书人也不是和尚。读书人要在字里行间看见烟火,看见人间。

起初拟名《纸道》,托锺叔河先生的女公子先鲜转求题签。先鲜传语:先生精神衰倦,难于握管,事遂暂搁。后来我与猫兄几经琢磨,改定今名《要有书》。不久,先鲜见先生神思稍宁,来告可以握管。先生其时已强撑躯体,勉力书就“纸道”二字。笔画微颤,自有一种骨力在。此二字,先生为践旧诺所题,厚意殷殷,谨存扉页,以志谢忱。而“要有书”三字,出自湘中书家一凡先生之手。此册小书,于是有了两名:一在封面,一在扉页;一以行世,一以存念。

做书是设计,是排版、是编辑、是校对、是印刷、是装订。说到底是替人安排一段路。字是砖,行是街,页边是墙,留白是院子。读者走进来,停一停,坐一坐,走时带一点什么回去。编辑的红笔,校对的铅笔,设计的尺,装订的线,都是沉默的足迹。没有人记得它们,书却记得。历史翻过去。宋版,明刻,线装,毛边,铅印,照排,一路到今日,做书人低着的头,较着的真,大抵是一样的。纸书的行距,是做书人的命运。纸从白到黄,从韧到脆,从平整到卷曲;墨由浓转淡,像一个人从少年走到暮年;某一天,书脊的线断了,书页散开,风把它们吹得哗哗响——像在翻一本谁也没读过的书。可你凑近看,那行距还在,那留白还在。那一点点宽,一点点窄,藏着一个时代低下去的呼吸——沉默的,不肯将就的呼吸,还夹在字与字当中。

做书自然离不开纸。近几年我用手工纸较多,对机器纸有着很深的偏见,认为它太规整,太便利,规整到不必费心,便利到不必经意。没有脾气,没有差错,没有一段纤维是不听话的。这样一张纸,像极了世间许多好人:挑不出毛病,可你就是记不住他。

手工纸不靠机器网模高速成型,不靠碾压抛光。只凭匠人执竹帘,沉到浆水里去,慢慢捞起来。人弯着腰,手浸在水里,一遍一遍,把散碎的纤维聚拢成一张。再自然沥水,再焙墙烘干。急不得,也催不得。焙墙的温度要稳,刷贴的手要匀,揭纸的时机要准。纸的命运,一半在人手里,一半在火候里。纸面上留着帘纹。一道一道,是竹帘的骨。留着肌理。一绺一绺,是纤维的筋。偶有草木细梗隐嵌其中,那是山野里没来得及退走的残余,指尖底下有起有落。你说它不够白,它本来就无须那么白;你说它不够匀,匀了反而没有意思。它知道自己是什么,从哪里来,该往哪里去。我以为,一张纸若还有一点不平,一点不净,一点不能预料的东西,那便是它活着的证据。

我向来以为,做书和做藏书票,其实是一路的。都不过是在这所谓“有用”的世上,做一件“无用”的事罢了。藏书票确乎没有什么用。它不添一个字,不帮人读懂一句话。多数人翻书,也未必留心书角上贴着两寸见方的一张小纸片。它只证明一件事:你读过,你爱过,享有过某本书,留存过一段光阴而已。我竟偏要设计一枚。大约连这荒诞的世界见了,也觉得荒诞罢。但一本书里倘若连这么一张“无用”的小纸片也没有,它和一份打印出来的电子文档,又有什么区别?世人的藏书票,大抵画山水花鸟,或取闲雅小景。我不画这些。我画一只猫,叫初九,从前养的。它走到你摊开的书跟前,坐下来,两只前爪搭在书页边缘,低头看着那些它永远读不懂的字。版画里的它,线条粗粝,黑白分明,条纹一道一道刻得清清楚楚,胡须像几根细铁丝支棱着,眼神低垂,像在看书,又像什么也没看。

猫这东西,说它有用,会捕老鼠;可倘若只用“有用”二字来掂量它,又未免小瞧了它。它真正让人放不下的,是那张孩子气的脸,那双好奇的眼睛,那一身柔软的皮毛,是它明明被驯化了,却还留着一点不肯驯服的野性。鲁迅在《狗·猫·鼠》里说,动物“适性任情,对就对,错就错,不说一句分辩话”,虫蛆不干净,却从不矫饰自持;猛兽凶残,也没有竖过“公理”“正义”的旗子。人呢,能直立,能说话,能写字作文,却也开始了说空话,乃至违心之论。初九当然不读鲁迅,它只是坐着,前爪搭在书页上,什么也不辩解,什么也不标榜。可猫终会离去。它坐得尽兴,便纵身跃下书桌,不留片刻的眷恋。书卷依旧摊开,纸页依旧平铺,书屋转瞬又只剩我一人独坐。

藏书票本就该贴在书里。离了书,它不过一枚图案,无处安放,无所依附。可书也不是天生就立在架上的,它笨拙、厚重,占据着空间,偏偏因此有了性情。新书有油墨气,旧书有霉旧味;翻久了,书脊松了,页角卷了,夹一枚枯叶、一张车票,都是日子的注脚。读到会心处,在页边画一道线,写两个字,若干年后重见,像撞见当年的自己。电子屏上当然也能批注,可那批注是寄在别人檐下的,只属于平台与服务器,隔着一层疏离。纸上的笔痕却老老实实躺在书本里,蠹鱼吃它也好,水渍洇它也好,它一直在。

我实在不敢想象,曹雪芹把《红楼梦》的稿子转成PDF,发与脂砚斋,说:劳驾批一批。脂砚斋对着屏幕,光标闪闪烁烁,批语敲在弹窗里——“凤姐出场,写得好!!!”加三个感叹号,发送。曹公回一个抱拳的表情。这成什么话。脂砚斋的批,原是蘸着墨,写在雪芹的稿本上,天头地脚,字挤着字,有的地方墨色浓得化不开,有的地方笔锋颤着。那些批注里,藏着人心鬼蜮,藏着人间哭笑,藏得下盛世繁华,也容得下荒年落魄。我惦念着它的留存、流转与妥帖安放,深知冰冷的PDF终究承载不住字里行间那一滴滴温热的悲戚与心事。电子书固然便捷,可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些时刻是慢的。屏幕只求答案,纸书容人迟疑。在这快得连沉默都要被填满的世界里,纸书那一点沉默的体面,反倒珍贵了。

所以,要有书。

要有书,也要有读书的人。要有灯,要有夜,要有翻页声。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人说要有一本书,却未必就有。要一字一字写,一页一页排,一遍一遍校,一本一本印。

——也要有做书的人。

2026年10月7日

【初初拟名《纸道》,托锺叔河先生女公子先鲜代乞题签。时先生体倦神疲,艰于握管,事遂寝。后改题曰《要有书》。未几,先鲜传语,言先生神思稍苏,力疾援管,书“纸道”二字,以践旧诺。今名虽易,感先生厚意,爰移置扉页,以志谢忱。】


《要有书》一册,定价 116 元。纸墨有价,文字随缘。

印数有限,不上平台;

有意收藏,赞赏后私信后台,发来收件地址。

戴慕竹:与波德莱尔相处的五个月

去年仲夏,蝉鸣正稠,陈宵老师从法国回来,几万公里路,行李箱里却还妥帖地藏着一册书,说是带回来给我看的。用了点心喝了普洱,听她细说巴黎的岁月,谈及毕业论文终得落笔,眉眼间有释然,亦有期许。末了她托付我为她翻译的诗集《悲伤与漂泊:波德莱尔诗歌精粹》设计并出版。我自然应承了下来。顾念近岁以来,世人汲汲营营,逐尘途而忘返,谁复有余暇闲情,对一灯如豆,细味波德莱尔的诗句?然陈宵老师独能抱朴守静,栖身法兰西异域,将彼邦繁复幽微之旨,一字一句转译成典雅的汉语。其襟抱受书卷之陶冶酝酿,感慨遂深,从法兰西的案头上,到故纸堆里的灯前,隔着山海,也连着念想。

深夜我翻开陈宵老师带给我的这本《穿越诗歌的星空》,扉页有陈老师和编者张如凌老师的题签。我没有与张老师见过面,她是法籍华裔诗人、比较文学博士、中法文化交流使者。其字迹遒雅,墨气里藏着欧陆的清朗与汉家的温厚,一笔一画皆见学养。人文的底色,从来都是共通的。这册书中的六十首诗,写尽生命、情感、孤独与远行。中国诗人写心事,是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的苍茫寄怀,是李清照《一剪梅》的清婉相思,余韵留在心底眉间,淡而弥久;法国诗人写性情,是兰波《我的波西米亚》的不羁与孤高,是雨果《明天,黎明》的深情与追悼,情感袒露于字句之间,浓而不烈。这些差异,不是优劣之分,而是人文多样性的生动注脚——它们如两颗并行的星子,各自闪烁,却也彼此映照,恰如中法文明,在历史的长河中,各自沉淀,却也始终相互滋养。

最见匠心的,是它的设计与内容完美相融。书本采用“红底竖排右翻、蓝底横排左翻”的版式设计,红底竖排,是华夏千年文脉的流转,竖排的字句,如古典诗词的平仄韵律,藏着东方人“意在言外”的含蓄;蓝底横排,是法兰西六百年的精神独白,横排的字符,如法语诗歌的激昂顿挫,藏着西方人“直抵人心”的赤诚。这种对称的装帧设计,与“中法各三十首、各三十人”的选篇逻辑遥相呼应,不喧哗、不张扬,只以版式的细节,诉说着两种文明的尊重与共鸣。

《悲伤与漂泊:波德莱尔诗歌精粹》的编纂,自遴选篇什、译注考订,至版式斟酌、校雠审订,凡五月有余,朝暮伏案,纸墨相磨,灯下的影子越拉越长,窗外星月轮转,案头却永远是这方寸天地——校样堆得高了,又矮下去;茶水凉了,再续上热的。年轻时做书,总想着怎样惊心动魄,怎样让满城争说;如今倒不这样想了。只求文章熨帖,版式疏朗,让读它的人能在某个雨夜,因为某一页的某几行字,心头微微一颤,便够了。这大概就是做书人的命——把别人的悲欢,一个字一个字地嵌进纸里,嵌着嵌着,自己的悲欢也嵌进去了。

此书进厂开印之日,正值隆冬,朔风裹着细雨霏微,漫过清晨的街巷,寒意浸骨。我撑伞前往印厂跟单。未行数步,便觉指节僵冷刺痛,屈伸之间皆有滞涩。无奈之下,只得唤车代步,借着车内的暖气,逾十余分钟才稍稍缓和下来。本可电话知会印厂,无需亲赴,但心之所系,竟如待产之夫,彷徨于产房之外,寸步难离。

《悲伤与漂泊:波德莱尔诗歌精粹》属于中法互译,我自然不懂法文的,所幸有陈宵老师的译笔。中法诗心的相遇,从来不是一时一地的偶然,而是百年来文字渡海、文脉相牵的绵长因缘。从近代学人远赴欧洲寻诗,到法语诗人东游体悟东方意境,两种诗学传统在沉默中彼此凝望,在文字里暗自相通。一部好的双语诗选,便是将这份幽微的相通,妥帖安放于纸墨之间。

波德莱尔虽非以出版立身,其《恶之花》问世的曲折,却于我这做书人心中,生出诸多回响与启示。1857年8月20日,巴黎轻罪法院以有伤风化之罪,判波德莱尔罚金三百法郎,出版商马拉西斯与印刷商各罚百金,并勒令删去集中六首诗作。在这个看似一切皆可出版的年代,我们究竟遗失了什么,又误解了什么?

波德莱尔所处的时代,出版生态已然剧变。昔日文人多仰赖贵族庇护方能执笔成书,文字亦多囿于庙堂与庭院的雅致趣味;及至十九世纪中叶,商业出版社勃兴,书籍借铁路风行四方,寻常市民亦成读者,市场遂取代旧日恩主,成为文学生产最坚实的依托。然而,就在这看似愈发开放、自由的出版图景之中,《恶之花》却意外迎来了法庭的审判与世俗道德的围剿。

反观今日,我们仿佛置身出版的黄金天堂:人人皆可一键发声,种种言说皆能寻得回音。但当出版的门槛彻底消失,出版本身的重量,怕是一点一滴的消散。波德莱尔当年所面对的审判纵然粗暴野蛮,却至少承认了诗歌拥有撼动社会根基的力量;而我们这个时代的隐忧或许恰恰相反——我们允许一切被轻易说出,也让一切话语变得无足轻重。

《恶之花》的出版史,留给世人最沉厚的启示,大抵是它道破了一桩真谛:真正具革命性的出版,本就是一场“不合时宜”的坚守。彼时法兰西帝国正面临资产阶级革命和工业革新,重塑一座城市的体面与秩序。波德莱尔却偏不趋时,执意将那些对危险边缘的感知,对脆弱的细微洞察,对人性明灭的窥伺,付梓成书、公之于世。反观今日出版界,在数据与算法的裹挟之下,愈发精于揣度世人已知的欲望,将迎合做到极致,却唯独怯于去创造那些未知的需求,怯于触碰那些不被看好的赤诚与深刻。当点击率成了衡量一切的标尺,当流量盖过了文字的重量,谁还肯俯身,出版那些“不被期待,却必不可少”的作品?谁还敢做那个天真又勇敢的孩子,第一个扯破虚妄的帷幕,道破那句“那皇帝其实什么也没穿呀”?

更何况,当年那场震动文坛的审判,亦给现代出版留下一宗极辛辣的讽喻:有时,“禁令”反而是最好的出版许可。禁令之严苛,恰是文字分量最直白的佐证。在数字时代,另一种更幽微、更绵密的桎梏却悄然蔓延——信息过载,娱乐淹没思考,注意力成为最稀缺的商品,严肃之思遂自动退至边缘。今日的“波德莱尔”们,所面对的恐非法庭的传票与世俗的指摘,而是更令人怅然的境遇:无人侧目,无人激赏,亦无人愤怒。当一册书的问世,再激不起半分涟漪,无赞美,无争议,无回响,那才是出版真正的寂灭。

这般想来,每一代人,原都需要重新出版自己的“恶之花”,都该寻得一套属于自己“恶”中提炼出“美”的语法。这从不是对波德莱尔的拙劣模仿,而是对他精神的妥帖承继——便是要凭着一份赤诚与勇毅,将那些被时代主流叙事排斥、遮蔽、惧怕的真理碎片,郑重付梓,不负纸墨。波德莱尔早已用一生证明,恰恰是这些细碎的碎片,终会成为读懂一个时代最不可或缺的钥匙。我们或许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种缓慢的、沉厚的、带着“风险”的出版:一种敢于在时代的喧嚣里,出版寂静;在光明的神话里,出版阴影;在既定的答案里,出版那永无定论的永恒疑问。

这一枝穿越了一百六十年风雨的“恶之花”,未曾枯萎,未曾褪色,它递到我们手中的,原是一枚最珍贵的种子,藏着出版的初心,也藏着读懂时代的勇气。

2026/3/11

《那个春天》出版札记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出版这行当的。即如我手头的这本《那个春天》,名字都换了好几个。那个,是哪个?知者自知,不知者,也就由他去了。“那个”指代得巧妙,疏离得恰好。它不再诉说,只留下一个空洞的、可供所有人投射自己想象的代词。于是,危险的被藏匿了,尖锐的被磨圆了,拆掉舟楫,卸了风帆,索性化作一块随波的浮木,形状既不可名状,便也无从撞击什么。这诗集的来历,还是在2020年,眼见着街巷空了,人脸蒙了口罩,周围一片肃杀的空气。恐惧是有的,像冬夜独行,总觉得身后踏着谁的脚步声,却不肯回头,只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一缩,加紧往前走;赞美是有的,给那些逆着人流而去的人:白衣的,蓝衣的,推着担架车在长廊里奔跑的;信心也是有的,小径红稀,芳郊绿遍,知道春天终究会到来。

作者便在这样的时候,提起笔来。墨迹晕在纸上,像夜雾漫过荒原,字句便从雾里挣出来,一个叠一个,竟也成了这些篇章。然后,可以想见的是,好几家出版社均以“市道艰难”婉言推拒。写出长诗《失乐园》的英国诗人弥尔顿先生,于1644年向英国国会作过一篇激昂的演说。他说,书籍并非死物,乃是蕴着“最纯洁的动力和精华”的生命。杀死一个人,不过杀死一个“有理性的动物”;而毁掉一本好书,则是“杀死了理性本身”。他的话放在今天,不免显得过于极端了。对我而言,是尽量不让一本好书在我手上毁掉。但我十分清楚出版社的考量,倘若荆棘与蔷薇纠缠共生,那可以拔除荆棘而将整片土地用水泥封死,那底下蔷薇的根的生死,是不重要的。从此只许一种声调高唱入云,半点叹息与战栗的低吟,皆须寂灭于未出声之前。

这当中的实情,我是断不能同作者言道的。倒是另一桩事,还揳在记忆里。有一回校稿的间隙,作者忽然从字句间抬起头,极认真地问我的属相,说要算算是否匹配。我一时竟语塞。经手过许多书稿,见过谈版税锱铢必较的,争署名寸步不让的,乃至为个标点红了脸的,却独独未曾遇着一件笔墨因缘托付给生肖命格的。我笑道,我们得推敲字句,不是推敲子丑寅卯。她说:你不懂。后来,深宵读书,青灯照见手影在纸页间游移,在这个时刻忽然有几分明白。她到底把这叠诗稿看得比性命还紧要,世上的事,有时明面的道理敌不过暗处的谶纬。


《那个春天》一书,于2026年元旦问世。回溯其源,乃自庚子年着手编校,沉潜五度春秋,其间世事变幻,颇多辗转。尤有一段时日,我的话越发地少了,几近缄默。声音是渐渐锈住了的。这锈并非铜绿那种时间的青黛,倒像梅雨季过后锁芯里凝的潮,涩涩地转不动。整个人像一把被抽了骨的油纸伞,徒剩一张湿淋淋的皮囊,收不拢,也撑不起,只合被弃于旧日屋檐之下。

事情的缘由,现在想来似乎也没有值得可说之处。这倒让我想起古时候的士人来。他们分别时,是要折柳,要作诗,要十里长亭一杯酒的,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印证那情谊的金贵。到了现今,这仪式是简略了,心思却仿佛更曲折了些。一声不响地走,便是大逆不道,便是将友情的账簿私自涂改了。他们执着于那一声“告别”的形迹,至于告别者喉间那块哽着的石砾,那是无人要细察,也无人觉得有细察之必要的。于是,那沉默大约只是一桩失礼的社交事故。或许,君子之交,本当容许对方是一口枯井,一段废墟,在某个时刻,保有彻底静默与独自溃败的权利。

静默并非选择的姿态,而是浩劫过后,唯一真实的遗存。是的,遗存。譬如这案头的报纸,也是这信息时代的一份“遗存”。 

除了做书,近几年我在编一份教学报,每期清样付印前,例行摊开纸页通览一遍,竟不曾从头至尾,真真切切地读过一回。坊间议论纸媒的黄昏到了,便如西下的日头,任谁也挽不回。起初我是不服气的,总要争辩几句。可如今,这点争辩的气力也淡了。因为我忽然觉出,那真正的沉沦,或许并非在无人读报,而在编报的人,自己也早已失了那份“读”的虔敬。我这般机械地翻动,与庙祝在香火将熄时,例行公事地拨一拨灯芯,有什么两样呢?灯火自是勉强亮着,可那暖意,那照亮人心的光,早不知散到何处去了。这样看来,我不正是那亲手为它添着最后几根灯草的人么?论起式微的责任,我哪里逃得掉。我有时疑心,我们究竟在制造什么?是知识的载体,还是体制的装饰?当阅读不再是为了对话,编纂不再是为了传达,文字便沦为仪仗队——盔甲鲜明,步伐整齐,只是从不真正走向战场。

古之“出版”,是神圣的差事。刀刻竹简,手抄缣帛,乃至后来的雕版刷印,无一不是将精神与思想,倾注于有形的物质,盼其能抵御时间的蠹虫,传之久远。那是一种郑重的托付。而中国的纸,自然责无旁贷承载着这样一种托付。自晋代以降,它便与书画同寿,与诗文共命。手抄的佛经道藏,借了它的身躯,渡过了无数精神的劫波。它甚至暗暗扳动了社会的门闩——隋唐的科举,若无廉价的纸张书籍流布,寒门士子的路,怕要漆黑许多。然而纸的命途,终究是自上而下的垂怜多些。直到海上吹来腥风,西洋的炮舰与铅字一同撞开了口岸,那第一声叫卖的《申报》,才让这沉默的载体,第一次学会了自下而上地呐喊,试图去动摇旧的秩序,呼唤新的生活。这转变,是带了血与火的屈辱的。从此,报纸便成了战场。论战的硝烟,启蒙的火种,救亡的呼号,皆在此间燃烧。

而我手上的这份专业报纸,多半成了一种精准的应答——应答制度的规训,应答评定的需求。自然,那油墨的香气尚在,但也仅此而已。

我记起了我的书房中收藏着深圳报业集团的胡洪侠老师惠寄的几期《晶报》。因同为报人,此前我邀胡老师赴广州品茗叙话,惜因琐务未克成行。胡老师遂寄来报纸数份,附言道“共学共勉”。刚收到报纸时,那纸页还相当簇新,而“深港书评”一栏,确乎是好看的。篇目排得齐整,守着几分老派的脾气:总要读了书,才下笔;总要有脉络,才议论;总要借着别人的文字,说几句自己的真心话。这便像在锣鼓喧天的市集边上,偏有人还肯守着一个冷摊子,慢条斯理地摆弄几件未必时兴的玩意儿,讲一讲上面的纹路与来历。然而,看客终究是稀少了。

许多人说现在纸媒的困境,是败给了迅捷,败给了便利,败给了那无须银钱便可恣意浏览的海量。这自然是不错的。但我又疑心,那更深处的溃败,许是在别处。报纸本是一个公共的“议事厅”。如今这厅堂,地基已被抽换了。人们不再需要(或自以为不再需要)一个由他人筛选、编辑、郑重排印出来的认知版图。那曾需要仰赖记者去跋涉、编辑去斟酌、主笔去权衡的实相与洞见,如今在指尖轻划间,恍若浮光,终归杳然。信息的丰盈,竟造就了思想的贫瘠;表达的平等,反促成了判断的消弭。在如今人人随意发声、各自坚持己见的网络环境中,社会整体冷静思考、理性对话的能力正在消失。

然而,那在纸媒鼎盛时代所养成的一种庄重——对白纸黑字的敬畏,对事实反复校勘的耐性,对逻辑层层推演的执着,对公共讨论之尺度的共同持守——这种种“精神上的礼仪”,终究是要我们去捍卫的。

洪侠老师赠我的这几份报,证明曾有一种传播的方式,是缓慢的、有重量的、需要人与纸张面对面摩挲的。在那样的阅读里,目光是有温度的,思想也容易沉淀下来。它提醒狂奔的时代,有些价值的确认,需要一点严肃的停顿,与冰冷的屏幕所不能提供的、那一点点纸的温存。

前些日子,安徽芜湖的蔡兄曾嘱我寄赠几册由我编纂的书籍,供其念高一的女儿阅读。我初闻此请,颇觉意外——蔡兄家中坐拥典籍数万,无论珍本之质还是卷帙之量,皆远非我所能及。然蔡兄解释道,我所编的书中,或有部分内容与其女儿当下所学更为贴近。于是,《那个春天》便成为我所寄赠的书籍之一。当时我还附了一封信给他的女儿,其中有一句:“回望这五载光阴,忽然而已。一本书的命途,亦如人生一段蜿蜒的注脚,所幸它终于走向你,也终于走过了它自己。”或许她尚年少,未必读得懂。但这已不重要。所谓“懂得”,本就不是复刻同一片风景。待到时过境迁,待到大人们都懒得再遮掩什么,待到孩子们好奇地问:“那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时,《那个春天》会开口说话——

用纸的声音,墨的声音,春天的声音。

戴慕竹:《朝花夕拾》与叶老师

隔了十五年,张岱仍牵念着崇祯五年十二月的那场雪。他曾有过的鲜衣怒马、烈火烹油,都散在这漫天的雪里。湖心亭一点、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极轻的字眼,却称量那极重的消亡,然而我知道,有些雪是不会化的,等着前朝的遗民与今朝的过客。

但南国是没有雪的,雨倒是寻常。南宋蒋捷的《虞美人》,那三幅听雨的画,竟像是三枚生锈的钉子,硬生生将人的一生钉在时光的板上。那雨嘈嘈切切,滴不完似的,从少年的罗帐外,滴到老年的僧庐下,声声都在数着时辰,提醒你身在哪一截路途上。一个是将纷繁往事,用雪的殓布一盖了之;一个却偏将那点点滴滴的冷,直灌进你的领口里,从头到脚清醒地打个寒噤。

雪与雨本就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巨响,反倒正是这些琐屑的、无可逃避的寒凉,日夜侵蚀着人罢。张岱在雪夜里,尚能与陌生人同饮,做出一点微温的姿态;蒋捷在僧庐下,却连这点姿态也不要了,一任阶前雨点滴到天明。我倒觉得仿佛连那“听”字,也都是多余。

从前朝的雪、隔世的雨里抬起头来,才觉出自己原也在旅途中。我深夜投宿同学的家中。与他未见两年余了,是极热肠的一个人,我刚在玄关脱下鞋子,他就甩我一瓶啤酒。那绿莹莹的玻璃瓶,蒙着冷湿的水汽,碰在一起,发出清冽的脆响。借着酒劲,他便絮絮地叨缕生活琐碎,后来醉意微醺,话题便往命理与虚妄上面靠。他的亲人前几年去了,其间种种难以索解的因果,使他深信天地间自有一套幽微的法则。我们终其一生,大抵都在借由这些虚实交织的叙述,仿佛与那不可见的世界低声商议,为自己无从勘破的际遇,寻一个依稀的凭据。至于这世界有没有肉眼看不见的“他者”,是我所不能知道的。而最陌生的“他者”,有时竟是我们同类。那个与我挤在同一节高铁车厢的陌生人,他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可能正负载着我无法想象的悲欢。我不再理解,只急于归类。以致人与人的牵系,也脆薄如陈年的糊窗纸。或许人们才更要在那些还肯辟出一角、容留几分真切痛楚的故事里,寻个安顿罢。

因这个念头,我买了一张高铁票,专程来到叶志群老师所在的H城。算起来,与她整整阔别已近三十年。我在下榻同学家之前,先与叶老师见面。我推着行李,在站台的拐角处便一眼看见了她。她端详着我,笑道:“模样变化不大,这眼神也和当年那个在课堂上总走神的孩子一样。”

叶老师深爱文学,当年非中文系不读。大学毕业后,她被分配到这所学校,执教刚升入初中的我。其时她留着齐肩的短发,青涩的脸,夹着一丝严岸,初时不易察觉,但当我上课开小差她的眼神扫过来,就很明显了。我面上骤然有些热,心底晓得:这年轻老师眼里,是容不得沙砾的。有一回她叫我站起来翻译曹操的《观沧海》,我把“秋风萧瑟”的“萧瑟”错译成“萧条”。先前她分明说过,曹孟德北征奏凯,那风该是带着金石气的,译成“呼啸”更为妥当。她并不斥责,只将那责备凝在眼角眉梢,像暮色里渐渐聚起的云翳。自此我上她的课,便少了许多旁骛。

周记原是敷衍的——少年人总觉得求学的日子寡淡,不值得落在纸上。直到某日发还本子,竟见她的批注密密麻麻挤在页边,较我那篇敷衍文字反长出数倍。字迹娟秀,话却沉甸甸,大抵说读书须如掘井,观察要似探蚁。年深月久,原话早已模糊,唯独那一片墨痕,倒像是渗进了纸骨。

后来我离了那座小城,见过各色锐利或圆滑的眼神。奇怪的是,叶先生那含着责备的一瞥,反倒常在深夜的案头浮现。多年之后醒悟,曹孟德观海见日月星汉,我观窗台积雨见虹影,那便是文章的悟道了。

而今重读《朝花夕拾》,目光总不免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上多停留些时刻——这大约是它被选进初一课本里的缘故。少年时读,其实是混混沌沌的,无非是一些陈年往事。现在校正认知时差,原来那是个未被戒尺量过的所在,泥墙根里藏着野生的欢喜。百草园的一草一木皆表明这是一个孩子通过身体实践与自然建立的、充满生命真实感的乐园。在此,知识不是从书本中强行灌输的教条,而是源于观察、触摸与试错的直接经验。长妈妈讲述的“美女蛇”传说,更为这片乐园增添了神秘的民间叙事维度,使其超越了物理空间,成为一个交织着自然魔力与民间想象的精神原乡。

而三味书屋,是一处被儒家教育体系严密编码的空间。书房中那块“匾下面是一幅画,画着一只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树下”的意象,正是旧式教育对学子的核心期许:“鹿”者“禄”也,“伏”者“服”也,通过驯服于古树(传统)之下,以换取世俗的功名利禄。三味书屋的生活,是时间被课程表切割、身体被规矩束缚、思维被经典禁锢的象征,它与百草园那种基于感官与好奇的探索,构成了生命两种截然相反的存在形态。

因此,《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叙事,是一个关于“失去”与“回望”的复杂过程。“朝花夕拾”,并非一味沉溺,而是精神溯源,旨在重新打捞那种未被异化的、鲜活的生命感知力与追问“怪哉”的勇气。而叶老师在课堂上传授知识的同时,尽可能地使我们重新连接人与世界的本真联系。她曾经带领我们到学校附近的茶山公园安排了一堂文字写生课。那应该是在小清明前后,整座公园都混着新焙的草叶腥与泥土的潮。我们这群少年却是不懂的。只觉得满山的绿逼人眼,便三五一伙散开了。有人揪下嫩尖嚼着,有人追逐粉白的蝶,笑声脆生生地炸开,惊起午寐的雀子。许多年后,当我在灰扑扑的城里读到《论语》的一句“风乎舞雩,咏而归”,才恍惚了然:叶老师那日领着我们,原是要在机械的课文外,种一株活的语文。这语文须得用脚丈量过春泥,用鼻嗅过混着粪肥的土腥,方能在骨血里长出青郁郁的枝杈来。

可惜少年的心是浅塘,留不住云影。我们终究把那一日折成了纸鸢,线头匆匆一系,便掷与漫天的风去了。如今回想,那线怕是早断在光阴的齿缝间,只剩叶老师裙角,淡入韶春的烟霭里,像一阕被风揉散了的古老歌谣。

次日,叶老师驱车载我回学校看看。车窗外掠过的,早已不是我印象中的H城。我印象中的H城,是旧的,却存着温暾的人气。而现在的世相,却是崭新得教人发慌。高楼起,人潮涌,四乡八镇的人,都挤进这城郭里来。据叶老师说,那些在乡间尚算从容的人物,一到此地,便成了最奔波劳碌的一层。见识与精力,终归有限,于是连孩子的课业也顾不得了。

这是我所深知的。父母不怕背井离乡,不怕债台高筑,硬要将家族的希望如赌注般押在孩子的分数上。这是一种勇猛精进的“无畏”,固然可叹,然而内里,失去了对命运、对未知、对自然生长之道的的“敬畏”,才变得如此焦灼而孤注一掷。人们无所“畏”起来,便只能“畏”落后,“畏”平庸,“畏”邻居家的孩子比自己的强,这“畏”便成了焦虑的根源,催生出种种盲目的、甚至残酷的竞逐。他们拼尽了气力,像春日的蚕,将心里的丝一缕缕吐尽,都为了结一个叫做“子女成材”的茧。

当年我念中学的这所学校,一砖一瓦俱已修葺,竟教我全然认不出了。叶老师领我进办公室,问我能否辨出她的桌案。我环视一遭,见其中一张桌上,文具纸张都收束得极齐整,上头还搁着一只雕花的木匣子,幽幽地透着古气。我便指了这一处。叶老师有些讶异,问我缘故。我只道:“这里的气场,与别处不同。”她说,师生果然有默契。她的生活平实,没有太大起落。三十年光阴,便如一盏清茶,初沏时或有几分微涩的烟气,往后便只是静静地澄着,茶色渐深,滋味渐醇,终至与寻常的日子化在一处了。她只是守着那一方讲台,如同农人守着一块熟稔的田亩,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周而复始。这平淡,初看是柔软的,待细细掂量,却觉出一种沉甸甸的千钧之力。

因此这三十年,单看是寂寞的;可放进这喧嚷的年月里,便陡然成了一面古旧的铜镜,冷冰冰地映着时代的癫狂面孔。那些今天追捧、明天便忘的名声,那些只争朝夕、不问意义的奔逐,在这面镜子前,都显出内里的苍白与轻浮来。

毕业后,困于生计之窘,兼以世事纷扰、音书难寄,我们渐渐断了往还。上月适逢学校卅五周年庆,辗转得复联系。我向叶老师求取一册她旧日所用的初二课本,聊作雪泥鸿爪之藏。她并非世人仰望的炬火,亦非灼灼的骄阳,倒似幽夜中一点自照的萤光——当众生熙攘奔逐于华灯酒绿之际,她只守着心底那点微明的、不必为外人道的清醒。

这大约也是鲁迅写《朝花夕拾》时的心境罢。并非要建造什么,只是抗拒着被完全地遗忘与同化。清晨带露折下的花,颜色是鲜妍的,香气是扑鼻的,那是正在经历的“此刻”。而偏要等到日头西斜,再将它从尘土里捡拾起来,花瓣或许已蔫了,颜色也黯淡了,可那香气却沉淀下来,成了一种更复杂、更悠长的、只可意会的味道。这味道里,有对过往的眷恋,有对流逝的怅惘,更有着从时间深处蒸馏出来的一点冷冽的坚守。

我先前把最近做的几本书寄给了叶老师。世间佳本浩如烟海,我的那些自然算不上什么大作。然一页一行,不敢不悉心以待。我认为做书如做人,总需存一份“尽心”的诚恳——对文字尽心,对学问尽心,亦是对读到它的有缘人尽心。那些不是作业,却是她当年批改的无数作文中,最迟交卷的一篇。三十年光阴漫长,足以改变山河街巷;可转身望去,却仿佛只隔了一个课间的时光。

2025-12-25

戴慕竹:本不该谈爱情

《谁可以这样爱我》这出戏,说的是淘金时代一妓女与一农夫的故事,乍看是俗套的救风尘。女主角名唤安琪儿,八岁被卖入风尘,肉身成了市集上任人称量的货品,她信世间情爱皆是虚妄,直到遇见那个叫迈克尔的庄稼人。

迈克尔这人,不像那些揣着金怀表来买春的爷们。他立在妓院门廊下,眉眼间俱是山野的清气。初次相见竟说要娶她做堂堂正正的妻,惊得廊前白鸽扑棱棱乱飞。安琪儿只当是醉汉呓语,岂料这人竟真如古书里的愚公,执拗地要移走她心头的万仞群山。

电影里有一幕,安琪儿逃跑时被迈克尔追上,他递上水与外套,说:“前行十九英里是妓院,回头一英里是家。”一英里比二十英里难走,因为回家的路要直面灵魂的泥沼。在一个淘金者痴迷速成财富的年代,他偏用最笨的功夫,一寸寸暖化一颗冰封的心。

安琪儿的挣扎,是电影最见深度的笔墨。她三次逃离迈克尔。童年被弃、沦为玩物、被迫堕胎……她骨子里刻着一句话:“我不配。”习惯了条件交换的爱,忽然有人捧出无条件的,反倒疑心是陷阱。迈克尔的形象,有体温,有脉搏。他求婚时不谈救赎,只说“一起看日出日落”;安琪尔流产后,他抱紧她,沉默胜过万语。这种爱,非关神性,而是深知人性的脆弱后,仍选择拥抱。他执意用古老的方式种地、爱人。

影片的最妙处在将宗教寓言化作东方禅意。迈克尔三年守候不是西方式的殉道,倒像王阳明格竹的功夫,要在尘世情欲里格出天理人道。他为安琪儿洗脚时氤氲的水汽,令人想起临济宗“逢佛杀佛”的机锋——唯有打破对完美爱情的执念,方能见得本心。而安琪儿从“商品”到“人”的觉醒,又何尝不是慧能“本来无一物”的证悟?  

末了他们在白桦林里筑屋而居。安琪儿学会用熏衣草扎扫帚,迈克尔教她辨认云彩的走向。旧金山的妓院已改作茶肆。偶尔有老妪指着白桦林方向,说那里住着懂巫术的夫妇,能用月光治愈心碎的人。其实哪有什么巫术,不过是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尘世里互为舟筏罢了。

近几年很少观影,多为稻粱谋,鲜有余暇。目下尘世情爱,早教社交媒体的浮光掠影碾作齑粉,旧时小窗风雨碎人肠的缱绻,尽数沦为算法匹配的冰冷算式。银幕上悲欢,于是也无甚可观。但《谁可以这样爱我》却是给我印象较深的影片。当时看了不以为然,太过虚幻,一点也不接气。去年再看了一次,以前的固执逐渐被动摇。我不能因为自己达不到某种境界,便连这种境界也一同摒弃和鄙视。这是无赖的行径。更何况,我或许原本就不懂得“爱”。

对他们而言,爱,是一种近乎宗教的献祭,它自身便是目的,而非达成其他目的的手段与工具。现代的洪流裹挟着功利的尘埃,早已将这份神性冲刷得斑驳陆离。我们的爱,便也学着“聪明”起来,讲究“门当户对”的理性配对,计较“情绪价值”的等量付出,警惕着“沉没成本”的无谓损失,从一首需要全身心沉醉的狂想诗,堕落成了一场锱铢必较的精密生意。在这样的语境里,那不求回报、全然接纳的爱,显得怪异、不接地气乃至虚幻,也是当然的了。由此观之,《谁可以这样爱我》的价值,或许正在于它的“不真实”。它执拗地提供了一种“不可能”的范本,正是让我们看清现实情感生活的逼仄与残缺。

好几个月前,似乎尚在仲夏,作者张洪芳把诗稿交由我出版。我打开电子档,那题目是《那深深爱过的人深爱的人——致意世界经典爱情电影系列诗歌》。作者说,她为50部西方爱情电影写了50首现代诗。我读了几首,恍如隔世,这稿子倒像从另一个时代漂流而来的孤本,带着不合时宜的庄重。屏幕上的诗句,执拗地诉说着那些无用的等待、无望的守候、无价的瞬间。它不言得失,只记光影;不论长短,只问深浅。这姿态,在这凡事讲究投资回报率的世道里,确乎是奢侈得近乎迂阔了。我竟暗自生出几分忧虑,这年月,人心浮躁得如沸鼎之水,银幕上的爱情看过也就罢了,谁还有闲心再在纸页寻觅那些老旧爱情的影子?怕这册子到了市面,会像一位身着丝绒礼服去赴快餐宴席的旧派绅士,周身都写着格格不入。

作者倒是揣着十足的信心:惟其稀缺,才显珍贵。她一直相信爱情不是快餐的消费,而是一种对抗,对抗遗忘,对抗浮浅。当光影散去,唯有文字能够沉静下来,凝固下来。我突然肃然起敬起来,我可以不相信爱情,但别人需要以生命去供奉的信仰,却值得我尊重。

深夜独坐灯下,一页页校读,都是旧时光影里的悲欢。读到《卡萨布兰卡》,瑞克酒吧那架钢琴的余音隐隐响起,诗句沉郁顿挫,将乱世男女的克制与牺牲,化作“托起夜空深处那轮血色月亮”。这般起手,一下子便把读者从轻飘飘的甜腻里拉开,窥见情爱背后的家国山河。我素知西洋人谈情,总与时代的洪流纠缠不清。而爱情电影何尝不是半部西人心灵的流变史?作者的高明处,在于不囿于男女痴怨的方寸天地,而能探手进去,捞出几分文明的光与影。

于是,那份最初的惊讶,渐渐化作一种近乎虔诚的编校心境。我亲自为它选定微微泛黄的道林纸,那纸页摩挲起来,有旧信笺的温存质感。封面我用自己拍摄的一张图片,元素集合了旧信笺,小绳索,以及系在绳索里的小锁头。这枚小锁,首在呼应诗集中爱情那幽独而珍重的本性,最深沉动人心魄的情意,往往是心底最不欲轻示于人的私藏。读者执卷在手,便如同持有一枚密钥,即将开启一段穿越银幕光阴的旅程,于光影情事中,觅得共鸣的回响与惊喜。字体是宋体,不炫目,只沉静。版心留了宽阔的天地,容得下目光驻留,也容得下读者自己的心事栖息。这已不单是一本书的制作,倒像在为一种濒临绝迹的情感形态,修筑一座小小的、可以握在手中的纪念馆。

“献给所有在电影里,见过爱情模样的我们”——在腰封的设计里,我拟了这行文案。目的是给自己、给读者一份温柔慰藉。在编校这本诗集的漫长时光里,我一次次重返那些熟稔的光影之间。胶片转动间,竟恍然重回那个还会为银幕上他人悲喜而心潮起伏的年岁。电影,始终是我们共渡的方舟。它载着我们暂别尘世的琐屑,驶向一个由光与影织就的避风港。在这里,纵使现实如何凛冽,我们依然愿意相信:爱情值得追寻,值得守护,值得为之倾注热泪与虔诚。这部诗集,便是我们向所有镌刻在胶片上的动人时刻奉上的心香,也是对我们心底那份不曾磨灭的执念的深深致意。

我忽然觉得,这世间永远需要这样一些“不合时宜”的书写。它们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执拗的守望,像《谁可以这样爱我》里的迈克尔的执拗,像《谁可以这样爱我》里的迈克尔的守望——守望记忆,守望真诚,守望那些不被时代所裹挟的、崇高的情感。无论如何,我希望这册诗集能被市场接纳,也应该被市场接纳。它来过,被郑重地创造出来,便已在虚无中,为那些相信过、深爱过的心灵,立下了一块沉默而坚实的碑。

2025·10·28


(《那深深爱过的人深爱的人——致意世界经典爱情电影系列诗歌》由南方出版社出版,有意买“爱情”的朋友,在赞赏里输入66元即可。谢谢)

戴慕竹:一盏青灯照见长安烟火

文 / 江湖人称帅得掉渣的笔帅 

文 / 江湖人称帅得掉渣的笔帅 

与生人初晤,自报家门,我总习惯称自己“客家人”,仨字寥寥,却仿佛推开一扇尘封的柴扉,门后蜿蜒的山径、苍郁的屋宇,便隐隐绰绰地透了出来。“客家”二字于我,早已褪尽了籍贯栏中那几笔工楷的疏离。它是我精神上的胎记,是血脉深处奔涌不息的古老符码,更是行过浩浩寰宇、阅尽莽莽红尘后,沉在心底那方最安稳的压舱石。这身份,与其说是命定承袭的印记,毋宁说是我主动秉守的一盏青灯——它幽幽映照来路烟尘,亦默默点亮前程微茫。

所谓客家,实为故土与异乡在胃囊中的谈判。所以难得回一次家时,老妈都会做一道客家名菜酿豆腐。灶间的光景,便成了最温润的乡愁注脚。老妈立在老旧的案板前,取来清晨从墟市沽回的水豆腐,素白,方正,颤巍巍地卧在粗碗里,清素得近乎固执。这是“异乡”里的故土印记,它依旧柔嫩易碎,一如客家人初抵这片瘴疠湿热之地时,那份小心翼翼守护着的、关于故乡的味觉记忆。我从小不沾肥肉,这馅料用的全是瘦肉。刀起刀落,笃笃之声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节奏。肉糜渐成,其间细细掺入几粒冬菇丁,几星虾米末,再调入碾碎的马鲛鱼——这点睛之笔,是向海而生的南粤风物对中原胃口的微妙妥协。最后撒一把自家晒的萝卜干碎,取其爽脆咸鲜。老妈在调馅时,手指在粗碗中翻搅、摔打。中原先祖对肉食的眷恋,对醇厚滋味的执着,便在这反复的揉捏中,化为一股“故土”的韧劲与浓香。

最见功夫的是“酿”的手艺。老妈以竹片代刀,在凝脂般的豆腐方阵上,小心划开一道微隙。指尖蘸些清水,轻轻撑开那柔嫩的壁垒,再以银匙舀起一团肉馅,稳稳填入。这动作极需巧劲与耐心,多一分力豆腐则碎,少一分馅料则虚。酿好的豆腐在盘中稍歇,老妈拧开煤气,火焰将生铁镬底烧透,倾入猪油,青烟沿镬壁升起。她将裹着肉馅的素白豆腐,稳准轻快地滑入油中。豆腐触油,激起细密声响,白汽腾起。老妈执长竹筷,待底面微微发黄,迅捷翻转。肉馅收紧,渗出油珠,泛出浅金。然后陆续出锅,列于白瓷盘。

围桌分甘,箸尖轻触,豆腐的嫩滑与肉馅的嚼劲在嘴里交融得正好。乡愁大抵凝于舌尖方寸。此一点滋味,原是老妈在灶台灶尾将油盐酱醋调成最具烟火气的宣言,纵使身寄天涯逆旅,胃囊深处,终有归途可循。

因此我以为,编纂民俗志册,最忌将活色生香的风物制成标本。幸而长安镇的景致,却偏不肯束手就擒。它们像一尾尾鲮鱼,在咸淡水交汇的茅洲河口打了个转,便顺着时光逆流而上,鳞光一闪,今夕何夕,竟与宋元旧影叠在一起。于是,这本《东莞长安民俗志》,非案头沉寂之方志,实为一场流转不息之飨宴。

去年年初,我接到这部《东莞长安民俗志》的书稿。电子文档用A4纸打印出来,叠在一起颇见分量,一沓一沓堆在案头。书稿记录无非婚丧嫁娶、岁时节令之类,细碎如沙,却亦珍贵如金。所谓民俗,本是一个地方的血脉与精魂,虽历经沧桑而不绝如缕。

有一个深宵,我独坐灯下雠阅书稿,或因晚膳吃得早,此时腹中辘辘,指尖竟生灵犀,循着味道悄然翻至《乌沙大盆菜》一章。那是南宋祥兴元年(1278),帝昺舟楫抵珠江口的黄昏,注定成为岭南味觉的纪元。乌沙村民以木盆纳百味的巧思,实是乱世逼出的生存智慧。陈屋村妇孺“各做一菜,共盛一盆”的创举,在勤王军马的铁甲寒光中,竟烹出惊心动魄的温情。尤其李佳之母陈氏投海明志的烈举,将慈母心肠淬炼成家国大义——那盆菜底层铺陈的萝卜腐竹,浸透的何尝不是伶仃洋的咸涩?长安镇人年复一年重复着叠菜的仪式,皆是以有形之物,供奉无形之道。

长安镇百年民俗的变迁,是一幅张力充盈的图景。全球化、城市化的大潮裹着钢筋水泥扑来,竟与祠堂檐角的风铃撞个正着。解构与重构的角力,便在青石板与混凝土的裂缝间日日上演。八十余万生息于斯者,动摇了昔日以血缘地缘维系的乡土之根。对许多新长安人而言,本地民俗纵然新奇,终究少了血脉里的温热,那份源自生命深处的共鸣难免淡去。

然而,长安镇的民俗并未在现代的洪流中湮灭,它以新态存续。从肃穆的神坛,走向喧闹的舞台;从封闭的宗祠,融进开放的街巷;从口传心授的细流,汇入媒体时代的汪洋。这故事仍在续写。古调新声交织处,宛如一坛陈年窖藏斟入晶莹的醒酒器。滋味纵有参差,但岭南风土的那份醇厚未曾消散,仍在杯壁凝挂,如一滴琥珀色的泪痕——这泪痕是文化自愈的伤痂,是古老根须从水泥地的裂隙中挣出的新芽。而这枝新芽又何止生于岭南?即便客居长安,成了“新长安人”,亦能在某个清晨的集市、某声悠长的吆喝里,蓦然触及这片土地独有的古早气息。此中真意,原不拘于一城一地;文化的薪火,正是在这个体生命的迁徙与扎根之间,完成其生生不息的传递。

《东莞长安民俗志》一旦付梓,便如扁舟入海,沉浮随浪,评说由人。倘有一二后生,借此窥见父辈脊梁上蜿蜒的鞭痕与光耀,则便寻得了它存在的意义。

20250820

戴慕竹:朱正先生的钤印与《寄云诗》始末

朱正先生的钤印与《寄云诗》始末
朱正先生的钤印与《寄云诗》始末

灯下检视旧籍,翻出二〇一七年购得的《被虚构的鲁迅》。书页轻型纸,如今略见莺黄,脆生生蜷在指间,稍动便簌簌作响。扉页有作者朱正先生的题签,笔迹泅开一点毛边,似光阴啮合的齿印。但其实这是上周的新墨痕。

上周我带着这本书登门拜谒先生书斋。那方寸斗室,果然是堆书成壁,压得人不敢高声言语。朱晓(朱先生之子)老师给我沏了一杯茶,茶雾掌中氤氲,香气清冽。先生已届九十四高龄,耳力随年齿寝弱,听不甚真了。每欲交谈,须得躬身前倾,耳廓几乎要贴着他微启的双唇。老先生那带着浓厚乡音的话语,低沉曲折,需凝神默会两番,才依稀捉得住那沧桑齿缝间跌落的、古玉般温润又固执的旧年心印。

写作《被虚构的鲁迅》的初衷,源于对许广平《鲁迅回忆录》中某些记述的考证与辨正。鲁迅先生的形象,在长久的岁月里被太多人、太多事所“神化”,以至众人皆以鲁迅的是非为是非,反而忘了独立的判断与思考。朱正先生所做的,无非是“剥离神光,还原为人”,将那个在启蒙、抗争与孤独中挣扎的复杂个体,从图腾的基座上请下来。他引用古训,强调传记文学,“传信”是第一要义,容不得丝毫曲说与讹传。因此,《被虚构的鲁迅》何止是一卷著述,它是先生毕生治学精魂的凝铸,是那柄执意要拂去历史浮尘的象牙裁刀本身。先生是铅火淬炼过的人,懂得纸上的魂灵比肉身更不易朽。

我请老先生在《被虚构的鲁迅》扉页签字。我记得他执笔的姿势,腕骨嶙峋如老梅枝,字字铿锵,仿佛要钉穿纸背。我疑心那不是签名,是青铜器上拓下的铭文。他沉腕钤印,指节微颤。朱痕侧落款识历历,年月分明。这几乎是他下意识的习惯,一种史家对时间的敬畏与标记。我捧书觉墨渖犹温,不禁临纸肃然。

如今,灯下再观此书,朱先生的题签已然干透,墨色深深地嵌入纸的纤维里。封面极素,仅有书名与作者名,大片留白,不着一墨 。忽念及书中所述的鲁迅先生——他本人便是极精于书籍衣裳的,笔锋裁纸,墨线装帧,向来不肯教半点浮尘污了纸魂。鲁迅热衷于在方寸之间,运用汉字的解构、几何的布局,甚至西方的构成主义,创造出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封面。而朱先生这本考证鲁迅的书,亦承其风格,以一种洗尽铅华的简洁,来面对一个被过度阐释与装饰的对象。一本书的成形,从撰文、装帧到学者签赠,每个环节都注入各自的使命。朱先生以刀笔证伪存真;此书传到我手,则成悬顶的钟,时刻警醒文字与出版,终归是对真实与良知的托举。

与这种设计相仿的,还有案头的另外一本《寄云诗》。这是新近给留学法国的庾如寄老师做的书。见朱正先生的前一个星期,庾老师从巴黎飞回国内,来我工作室只为在《寄云诗》扉页上留墨。“漂泊久了,倒愈发觉得,一本书才是人唯一能带过山海、又能安然泊回岸畔的行囊。”她说。三年暌违,当年眉宇间那层薄薄的杏子青褪尽了,浮上来的竟是几分云过山水的澹定。三年前,庾老师来我工作室喝茶,闲谈间说起她即将负笈巴黎,攻读法国文学,毕业后怕是有一些她翻译的书要找我出版。我自朗然应承,让她安心读书,纸墨间的营生,原是我辈本分。三年间案头的书堆高又削平,宛如潮汐涨落淘洗岸滩,谁能料到其间人事浮沉,枝节竟如蔓草般悄然爬满了三年光景。

今年4月,庾老师给我发了一份《寄云诗》的电子档,说是要我设计编排。我倏然一惊,原来俯仰之间,驹隙三秋。最特别的是,她在文档里附上了一个编号,说这是新鲜出炉的法国书号(ISBN)。我望着那串以“979”开头的数字,心中颇为感慨。在国内,出版一本书须经重重关隘,程序冗长,时日耽延。而在法国,一位独立的作者,可以通过法国国际书号组织(Afnil)为自己的作品申请一个合法的身份证明,便捷时效。自此,原是华夏水土滋养的珠玑,如今袖口上端端别着一枚巴黎铸就的徽章,矜贵地登了岸,向四海知音作了揖。

接下来的半月光景,心神尽付《寄云诗》的事务中。书纸选了带水纹的米白素笺,封面“寄云诗”三字则自己以隶书手写;因是古体诗词,版式竖排,天头地脚尽量疏朗挺括。然后定稿发印运输,都不曾想过青瓷盏里的龙井,竟会舒展成一轮梵高头顶的月亮。

朱正钤印,是史笔的余温。青灯黄卷,扛着校雠千斤担;庾氏题签,是云帆的起锚。那些零落的诗行,能替岁月记下某次春雷悸动、某夜秋雨滂沱。楮纸载墨寿千年,血肉躯壳终归尘。两册并立,映照出两个书写者迥异又相通的命运图谱,他们各以不同的笔锋在纸上开疆拓土、确认生命的坐标。所谓纸寿,非贪不朽虚名,惟求字字句句能验于春秋。当此际,我怔怔立于案前,守着纸页从洁白到印满文字,守着晨光爬上案头又褪成暮色,蓦然领受身为做书人最深沉的福分与担待,忽觉满室缄默里藏着最丰饶的喧响——原来故纸堆中埋着的不是铅字,是前人留给后世的暗语,是漫漫长夜里不灭的星图。

2025.8.1

【笔帅读金庸系列】毛细管江湖里的恒山别院

一

有一时,就是智能手机风行的那几年,国内的几家银行的办事效率日见提升了。银行窗口前长队蜿蜒的风景淡出,银钱出入渐渐变作手机屏上浮动的数字。便连一向执迷于现钱的乡下人,也知这块薄薄的金属靠谱,很乐意使用。一时之间,无论老幼贫富,个个指尖翻飞。

久而久之,那支付软件更是化身为一方小小的“通行证”——乘车、购物、挂号、点餐,但凡生活中一点沟沟坎坎,非持它不能迈过。出门不带手机,不但行路难,连去街边小铺买只烧饼,也要挨店家的白眼。

前几日我因新机初装,自要逐一安放应用,却遇一道关隘:某软件竟索求读取相册中所有图片,未勾选“同意”则不允许安装。但手机里的相片属于隐私,被冒昧读取,不啻将我的裸照公之于众。被逼无奈,我一咬牙点击“同意”。瞬间,界面欢腾舒展,缤纷世界重新跃于掌上。便捷在手,终归令人心安。

某一夜睡前,暗室中荧屏幽幽亮起,无数图标如星河明灭。突然一念袭来,使我遍体生寒:这哪里是便捷?分明是数字时代重塑了权力运作的本质,以数据、算法与代码为载体,通过隐形技术架构运作,塑造个体偏好。我们将浑身内外每一寸空间典押给那冰冷的“通行证”,却因换取一点甘甜便自鸣得意。

从前要龙袍玉玺才撑得起的威权,如今竟靠“技术理性”四字便坐稳江山。你我贪图便利,闭眼签下隐私文书,却似俯首自系镣铐,锁簧轻啮犹不自知。

二

书斋里的灯火,总比窗外的月色要旧些。案头正摊着王汎森的《权力的毛细管作用》,“毛细管”三字,总能莫名地使脊背渐渐生凉,原因无法说,自然也不是开着空调的缘故。书中言及康乾文字狱,非止刀笔明诛,更有暗噬之术。官府禁书令既下,文人便自发剜削藏书:钱谦益化作“蒙叟”“牧翁”的墨钉,屈大均成了“友人”二字,岭南陈恭尹更将奏疏信笺付之一炬。尤可怖者,乃顾亭林诗中“以韵目代字”的隐语,纵使三百年后学人执卷苦索,亦难尽解其幽曲心迹。这删削涂抹的功夫,何尝不是士人将刑具预先备在自家书房?刀锋未至颈项,手腕已自颤颤。

王汎森此书,并非描写廷杖、诏狱那般雷霆万钧的显性权力,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为幽微、更为日常的所在。他所言的“权力的毛细管作用”,是一个精妙绝伦的譬喻:最高层的政治压力,犹如施加于一盆静水之上的巨力,这股力量并非直接倾覆整盆水,而是透过无数肉眼难见的毛细管道,如水分子般,一丝一丝地渗透到社会肌体的每一寸末梢,抵达书斋、私塾、宗祠,乃至文人“内心最隐秘的部分”。

这种渗透的机制,极为高明。它不全然依赖朝廷的明令与禁书,那只是冰山一角。更厉害的,是它成功地制造了一种“无边的氛围”,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看不见却人人自危的心理气压。在这种气压之下,透过普遍的“自我压抑”与“自我删篡”,规训得以完成。权力不再需要一个具体的执行者时时刻刻在场监控,因为它已经成功地将监控的种子植入了每个人的内心。

三

这便是王汎森为我们描摹的,一个在高度压力下,人人“以礼自绳”、层层自我设限的社会。权力的毛细管,最终流淌的不是养分,而是稀释了自由与元气的冰冷药剂。这使我无意中记起《笑傲江湖》这部书。《笑傲江湖》烟波浩渺,多少英雄豪杰、奸雄名士在权力的棋盘上起落浮沉,金庸说旨在“刻画中国三千年来政治生活中的若干普遍现象”。这句话恰好与王汎森的研究形成了惊人的互文。如果说王汎森描绘的是庙堂之下士人圈的规训,那么金庸则是在一个虚构的“江湖”之上,以武学为载体,淋漓演绎了这套权力游戏。

《笑傲江湖》的江湖,绝非一片自由放浪的乐土,而是一个结构森严、规训无处不在的权力场域。权力网络并非单系于东方不败红袖翻覆,却很像一片无形雾霭,罩在三山五岳的每一处亭台。权力运作精微幽深,尽显于空间规训、知识霸权与无形钳制之中。

华山派剑、气两宗的路线之争,五岳会盟座次排定,无一不是透过空间布局来强化等级与秩序。华山剑招,一板一眼,师父的教学之道,便是将徒儿的身体细分为可操练的单元,八股章法刻骨入髓方称正宗;《葵花宝典》更非寻常秘籍,实则是攫取终极权柄的“知识即权力”之关键枢纽。得之者便可号令群伦,重定武学纲常、江湖秩序。而所谓的名门正派,其本身就是一种知识霸权,他们划定“正”与“邪”的边界,将日月神教贬为“魔教”,正是为了巩固自身的合法性与统治地位;而日月神教的“三尸脑神丹”,堪称以药石行层级监视之绝唱,令恐惧内植心髓,纵无人督察,教众亦绝对服从,这正是毛细管权力最阴森的体现。

四

江湖对“正统”的偏执,对“魔教”的仇恨,都形成了一种“无边的氛围”。这种简单的二元对立的意识形态,为一切权力斗争、内部清洗和政治阴谋提供了天然的道德合法性。任何对这套话语的偏离,任何试图跨越正邪界线的行为,都会被视为对整个“正派”集体利益的背叛。

刘正风的“金盆洗手”,便是在这一语境下的一次“政治不正确”的行动。他渴望退出江湖纷争,回归田园琴酒,这在权力中心的眼中,是对五岳剑派对抗魔教这一集体目标的“拒不履行义务” 。他的个人追求与组织的宏大叙事发生了根本性的冲突。江湖,这个看似可以来去自由的地方,实际上并不允许其成员拥有真正的退出自由。

刘正风与曲洋的友谊,纯粹建立在对音乐的共同痴迷之上,是一种超越了身份、门派、正邪的灵魂共鸣。他们的琴箫合奏,是对自由与铁骨的咏叹,却不幸在一个充满了表演性、猜忌与“自我审查”的伪江湖中奏响。在权力编织的巨网之下,通过销毁承载自由精神的载体,完成对权力最彻底的屈服。即便是最终携任盈盈归隐的令狐冲,也是带着几分疲倦与无奈的逃离色彩,而非全然的胜利 。

琴箫虽在,但江湖已寂。

五

少年读金庸,只见峰巅孤松傲雪,眼珠子恨不得焊在主角身上;如今流光暗度,人间百味渐次翻腾,方悟松下有苔,石缝有草,蝼蚁衔土,万物皆在成全那座山。《笑傲江湖》的不戒和尚,正是江湖既清且浊的万千倒影里,真实存在的一个。在我看来,不戒和尚是一个深具哲学意蕴的符号。在王汎森所揭示的那个权力无孔不入、人人“自我审查”的微观世界里,不戒和尚以其彻底的“非功利性”和“非政治化”,成了一个刀枪不入的“绝缘体”。

《笑傲江湖》中,风清扬选择了避世的清醒,令狐冲追求着不可得的清醒,莫大先生则在悲凉的胡琴声中旁观着清醒。他们或出世,或挣扎,或忧愤,但都仍在权力的引力场内。唯有不戒和尚,他既不出世,也不挣扎,更不忧愤。他以一种浑不吝的、近乎于“耍无赖”的方式,生活在江湖之中,却又完全独立于江湖的评价体系之外。他不寻求推翻任何权力结构,因为在他眼中,那些结构本就虚妄如烟。

他一生行事,看似荒唐,实则只遵循一条内在的法则:至性与本真。他为爱妻而削发为僧,为爱女而奔走江湖。所有行止皆源自生命深处的灼热驱力,而非俗世规条或利害权衡。江湖上那套关于正邪、门户、辈分的毛细管网络,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可以渗透的缝隙。权力需要藉由人的欲望、恐惧、虚荣来发生作用,而不戒和尚的生命力是如此的饱满、纯粹,以至于权力根本无法与之对接。王汎森笔下的清代士人,核心行为是“自我删窜”与“自我压抑”。而不戒和尚的全部行为,恰恰是这两者的反面:彻底的自我表达与彻底的自我释放,在那个宏大叙事泛滥成灾的时代,却成了保存个体精神完整的唯一法门。

不戒和尚最具代表的杰作,莫过于创立“恒山别院”,堪称是对整个江湖权力结构的一次戏谑式解构。在那山高水远、烟霞自养之地,“恒山别院”兀自焕发着江湖本色,那是一片挣脱羁縻的离心力,野生的、丰茂的“化外生气”。这座小小院落,便似天开一角,容得下不拘绳墨的万物生机,它是刀光剑影里,一段自在自为的空谷足音。

六

想来,真正的“笑傲江湖”,原不在绝世武功,也非权斗胜出,更非遁世山野。它倒似那不戒和尚:于浊浪滔滔中,偏能凭自家章法、心头一点真,筑起一方权力染指不得、世故渗透不入的清净天地。他活得像个“笑话”,却让整个江湖都成了笑话。那真能解得《笑傲江湖》个中三昧的,恰是这灯火阑珊处的独行僧——刘正风与曲洋以命相酬谱就的绝响,终在此处觅得了真正的回音。原来浮浮沉沉的江湖寓言,终需一副不识时务的赤子心肠来点破。

江湖骇浪千重,唯此孤峰背影,自成一襟晚照。

2025年7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