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朱荣平定六镇之乱后在边镇军中的地位类似于袁世凯创立中华民国后在北洋军中的地位,即各路军阀尊奉尔朱荣为盟主,并一定程度服从指挥,但是这种服从只限于对尔朱荣一人,不仅无法代际传承,且各军阀统帅的军队仅名义上由尔朱荣间接领导,尔朱荣无法做到直接指挥。袁世凯就任中华民国第一任大总统之后,日本通过在中国扶持代理人的方式共进行了两轮分裂中国的战争,分别是扶植孙中山李烈钧发动所谓“二次革命”,以及扶植蔡锷发动所谓“护国运动”。袁世凯作为北洋各系的盟主,在消灭“二次革命”叛乱时,只能与冯国璋等人做利益交换,即消灭乱党后,将乱党所占据的长江沿岸省份的土地与税收交由冯国璋等人掌控,否则袁世凯无法绕过冯国璋直接指挥军队。而到了蔡锷在云南叛乱时,袁世凯已然再无利益交换的资本,于是在四川与叛军对峙的曹锟根本无意消灭叛军,直至袁世凯死去。这种元首无法直接指挥军队的状态,在汉代七国之乱之后,便不是中国这个郡县制国家的常态。唐玄宗逼迫哥舒翰出潼关去送死,崇祯帝逼迫孙传庭出潼关去送死,二人虽知必死,也必须服从,这才是郡县制国家的常规形态。
“靡革匪因,靡故匪新”,这是马一浮写的浙大校歌中我最喜欢的一句。宇宙中的一切既有特征都需要传承,或是通过自然演化,或是被消灭该特征的敌人所继承。尔朱荣是在平定六镇之乱中崛起的,然而六镇之乱不是凭空产生,而是北魏迁都后边军武将与朝廷中枢之间张力演化的必然结果。六镇边将与中央朝廷之间的敌视并没有因为六镇之乱的结束而终结。尔朱荣作为六镇之乱的平定者,无论其个人是否愿意,他必然要吸收这一张力带来的对抗,并且身不由己受其支配。河阴事变是六镇兵将对北魏朝廷文官反噬的总爆发,然而就尔朱荣个人而言,初到洛阳便要屠杀官员,这会使其个人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但如前所述,尔朱荣只是各方推举出来的总盟主而已,对洛阳官员如何处置,根本不由其个人意志决定。如果尔朱荣选择宽容并结交洛阳文官系统,那么会马上得罪手下一众兵将,祸在眼前。如果尔朱荣选择由着手下兵将屠戮文官,则暂时可以稳住军心,但是洛阳必是其丧命之地,祸在将来。尔朱荣在河阴事变后虽然表面上可以与霍光董卓一样废立皇帝权倾天下,然而已破“未济”之势,终被元子攸手刃。
据《王氏春秋》记载,河阴事变中,尔朱荣在将胡太后扔进黄河之前,曾质问胡太后:“你搞的什么大学扩招,不仅彻底破坏了社会公平性,而且从根源上毁灭了这个国家所承载的文明,你认为把你扔进黄河喂鱼,你无辜吗?”才女胡太后则是平静地回答:“我当然知道大学扩招是在毁灭中华文明。可是如果我不这么做,如果太学生一直是精英群体,那么这群精英就会有理想、有抱负,为了推动社会进步而抛洒热血。如此一来,社会有了生命力,我的统治便会松动。为了能让我一直统治下去,我只能通过大学扩招,让文盲和弱智都能读大学,使太学生这个群体从精英化走向恶俗化,这才能使我的统治更加稳固。至于说会毁掉中华文明,那么我倒是想问问尔朱将军,如果一个国家中根本没几个人在乎文明的存亡,如果在这个国家背诵外文单词比研读文言典籍重要一万倍,那么尔朱将军又何以苛责我要为这个文明作长久计呢?”尔朱荣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尽快送胡太后上路。
作者: 王博远
王博远,美国加州律师、美国专利代理师;中国律师、中国专利代理师。先后获得浙江大学工学学士、美国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电子工程硕士、美国西北大学法学硕士和美国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法律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