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有书》自序

文 / 江湖人称帅得掉渣的笔帅

一个人喝了一下午茶。茶是福州猫兄前几日捎来的碎岩。书页翻过去,风翻过来,窗外有鸟啼了一两声,便沉了下去。这样的光景,好像从前也有过。夜里无事,便将那壶茶续了又续。猫兄是极有心的,随茶还寄来一首词《在你听得到的地方》,AI谱的曲。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听着,不知怎么,竟无端想起许多事来。

茶要趁热喝,文字却要放凉了读,才读得出那份火气褪尽后的圆劲古雅。至于文字,我还偏爱它短,短而后有余味。这偏爱,则是多年前从林语堂先生的一段轶事里悟得的。说的是台北一个学校举行毕业典礼,林语堂在座。先有几位先生演说,照例是长的。说的人不倦,听的人却倦了;起初还睁着眼,后来便合上了,像一排排晒蔫的菜。轮到林语堂,已经十一点半。他走上台只道:“绅士的讲演,应当像女人的裙子,越短越好。”转身便回了座。台下片刻愕然,继而是轰然的掌声与笑声。

这故事,好在一个“短”字。世人常引他这句话,以为是俏皮话,却往往忘了,那背后是积蓄了满腹学问后的举重若轻。那份不疾不徐的情态,是旧派人特有的悠闲逸裕,令人神往。我常以此自勉,写文章也刻意求短,盼能如女人的裙子,引人遐思,甚至春光乍泄也无妨,但最要紧的,还是短。只是世事往往吊诡:大街上满是穿短裙的妙龄女子,好看的短文却愈发稀少。同样是短,裙子成了时尚,短文却成了奢望。

一壶独饮,宜再巡。初巡的茶,香气霸张,好比娉娉袅袅十三余的少女,鲜美而天真。我啜着这头巡的茶汤,仿佛也见到了歌词里那位“以你为名”的嫣然女子,那份遇见,是前世轮回、再轮回的心事。与猫兄聊起,都觉着人活到某个年岁,心里总得搁着一点什么——一个你愿意为她歌唱、也盼她听得到的人,一个在冷清时候可以借来暖一暖的名字。这份念想未必真要兑现,只是撑着人走过几段暗路的微光罢了。

茶到再巡,便甘醇了。仿佛十六岁的女子,芳华初绽,有了些情致,韵味也沉下来。这使我想起猫兄的歌词:“音乐于我而言不只是贝多芬、肖邦和舒曼;音乐于我而言,是与你遇见,因为音乐就在你里面。”猫兄是基督徒,我们时常闲谈《圣经》,论音乐,也说些出版的杂事。我听下来,所谓“你”,怕不只是某一个具体的人,倒是一种理想,一种信仰,一点不肯丢开的、对尘世美善的执拗。因此原就免不了苦痛与挫磨,但我们终将“把这一路坎坷,写成一首歌”。这气魄,温柔,也坚韧。如此而已。

这人间,总有连绵的阴雨,也总有不期而遇的寒流。经济荣枯,文字盛衰,裙子长短,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却都勾连着世道人心。我们或许免不了对着这个时代摇头叹息,但与其止于叹息,不如像猫兄那样,在琴声歌声里拍落一身风尘,与知己同行,走那条回家的路。

只是茶过三巡,终究是味尽了。恰如“绿叶成阴子满枝”的妇人,繁华落尽,归于平淡。这让人想起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寥寥二十八字,却意致悠闲,尽得风流。短,不是贫乏,是丰腴到极致后的克制。

下午泡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窗外的日影一点一点斜下去,点起灯来,又坐了一阵。直到夜深,我到阳台上透气,对街几扇窗还亮着,灯火温温的,像什么人在等门。等到的人大约是有的,等不到的,大约更多。从前耿耿于怀的那些事,如今想来,也不过如此。所谓心境深浅,原不是给旁人看的。书房里静得很。窗外过去一辆汽车,灯光掠上墙,便又没入夜色。这样的夜,一年里总有几十个。一个人,一壶茶,一堆稿子。

稿子是这些年攒下的。有发过的,有没发的,有起了头没写完的。有些话当时觉得非说不可,现在看,不过如此;有些话当时随手一写,现在看,倒还站得住。字和人一样,得放凉了才看得出真面目。翻着翻着,寻思着这些东西,拢一拢,也是一本。于是便有了这本集子。

取名的事,殊费心思。我和猫兄,为这书名也曾商量过好几回。例如《行间距》。行与行之间,留多少白,那是呼吸,是节奏,是目光走路的步子。紧了,字挤作一团;松了,目光又散。做书如做人,最怕错认了分寸。《页边距》《天头地脚》太冷,《纸耕》太苦,《做书人手札》太老实。《如是书》有静气,如是我闻,庄敬是庄敬,到底佛经气重。书不是经,做书人也不是和尚。读书人要在字里行间看见烟火,看见人间。

起初拟名《纸道》,托锺叔河先生的女公子先鲜转求题签。先鲜传语:先生精神衰倦,难于握管,事遂暂搁。后来我与猫兄几经琢磨,改定今名《要有书》。不久,先鲜见先生神思稍宁,来告可以握管。先生其时已强撑躯体,勉力书就“纸道”二字。笔画微颤,自有一种骨力在。此二字,先生为践旧诺所题,厚意殷殷,谨存扉页,以志谢忱。而“要有书”三字,出自湘中书家一凡先生之手。此册小书,于是有了两名:一在封面,一在扉页;一以行世,一以存念。

做书是设计,是排版、是编辑、是校对、是印刷、是装订。说到底是替人安排一段路。字是砖,行是街,页边是墙,留白是院子。读者走进来,停一停,坐一坐,走时带一点什么回去。编辑的红笔,校对的铅笔,设计的尺,装订的线,都是沉默的足迹。没有人记得它们,书却记得。历史翻过去。宋版,明刻,线装,毛边,铅印,照排,一路到今日,做书人低着的头,较着的真,大抵是一样的。纸书的行距,是做书人的命运。纸从白到黄,从韧到脆,从平整到卷曲;墨由浓转淡,像一个人从少年走到暮年;某一天,书脊的线断了,书页散开,风把它们吹得哗哗响——像在翻一本谁也没读过的书。可你凑近看,那行距还在,那留白还在。那一点点宽,一点点窄,藏着一个时代低下去的呼吸——沉默的,不肯将就的呼吸,还夹在字与字当中。

做书自然离不开纸。近几年我用手工纸较多,对机器纸有着很深的偏见,认为它太规整,太便利,规整到不必费心,便利到不必经意。没有脾气,没有差错,没有一段纤维是不听话的。这样一张纸,像极了世间许多好人:挑不出毛病,可你就是记不住他。

手工纸不靠机器网模高速成型,不靠碾压抛光。只凭匠人执竹帘,沉到浆水里去,慢慢捞起来。人弯着腰,手浸在水里,一遍一遍,把散碎的纤维聚拢成一张。再自然沥水,再焙墙烘干。急不得,也催不得。焙墙的温度要稳,刷贴的手要匀,揭纸的时机要准。纸的命运,一半在人手里,一半在火候里。纸面上留着帘纹。一道一道,是竹帘的骨。留着肌理。一绺一绺,是纤维的筋。偶有草木细梗隐嵌其中,那是山野里没来得及退走的残余,指尖底下有起有落。你说它不够白,它本来就无须那么白;你说它不够匀,匀了反而没有意思。它知道自己是什么,从哪里来,该往哪里去。我以为,一张纸若还有一点不平,一点不净,一点不能预料的东西,那便是它活着的证据。

我向来以为,做书和做藏书票,其实是一路的。都不过是在这所谓“有用”的世上,做一件“无用”的事罢了。藏书票确乎没有什么用。它不添一个字,不帮人读懂一句话。多数人翻书,也未必留心书角上贴着两寸见方的一张小纸片。它只证明一件事:你读过,你爱过,享有过某本书,留存过一段光阴而已。我竟偏要设计一枚。大约连这荒诞的世界见了,也觉得荒诞罢。但一本书里倘若连这么一张“无用”的小纸片也没有,它和一份打印出来的电子文档,又有什么区别?世人的藏书票,大抵画山水花鸟,或取闲雅小景。我不画这些。我画一只猫,叫初九,从前养的。它走到你摊开的书跟前,坐下来,两只前爪搭在书页边缘,低头看着那些它永远读不懂的字。版画里的它,线条粗粝,黑白分明,条纹一道一道刻得清清楚楚,胡须像几根细铁丝支棱着,眼神低垂,像在看书,又像什么也没看。

猫这东西,说它有用,会捕老鼠;可倘若只用“有用”二字来掂量它,又未免小瞧了它。它真正让人放不下的,是那张孩子气的脸,那双好奇的眼睛,那一身柔软的皮毛,是它明明被驯化了,却还留着一点不肯驯服的野性。鲁迅在《狗·猫·鼠》里说,动物“适性任情,对就对,错就错,不说一句分辩话”,虫蛆不干净,却从不矫饰自持;猛兽凶残,也没有竖过“公理”“正义”的旗子。人呢,能直立,能说话,能写字作文,却也开始了说空话,乃至违心之论。初九当然不读鲁迅,它只是坐着,前爪搭在书页上,什么也不辩解,什么也不标榜。可猫终会离去。它坐得尽兴,便纵身跃下书桌,不留片刻的眷恋。书卷依旧摊开,纸页依旧平铺,书屋转瞬又只剩我一人独坐。

藏书票本就该贴在书里。离了书,它不过一枚图案,无处安放,无所依附。可书也不是天生就立在架上的,它笨拙、厚重,占据着空间,偏偏因此有了性情。新书有油墨气,旧书有霉旧味;翻久了,书脊松了,页角卷了,夹一枚枯叶、一张车票,都是日子的注脚。读到会心处,在页边画一道线,写两个字,若干年后重见,像撞见当年的自己。电子屏上当然也能批注,可那批注是寄在别人檐下的,只属于平台与服务器,隔着一层疏离。纸上的笔痕却老老实实躺在书本里,蠹鱼吃它也好,水渍洇它也好,它一直在。

我实在不敢想象,曹雪芹把《红楼梦》的稿子转成PDF,发与脂砚斋,说:劳驾批一批。脂砚斋对着屏幕,光标闪闪烁烁,批语敲在弹窗里——“凤姐出场,写得好!!!”加三个感叹号,发送。曹公回一个抱拳的表情。这成什么话。脂砚斋的批,原是蘸着墨,写在雪芹的稿本上,天头地脚,字挤着字,有的地方墨色浓得化不开,有的地方笔锋颤着。那些批注里,藏着人心鬼蜮,藏着人间哭笑,藏得下盛世繁华,也容得下荒年落魄。我惦念着它的留存、流转与妥帖安放,深知冰冷的PDF终究承载不住字里行间那一滴滴温热的悲戚与心事。电子书固然便捷,可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些时刻是慢的。屏幕只求答案,纸书容人迟疑。在这快得连沉默都要被填满的世界里,纸书那一点沉默的体面,反倒珍贵了。

所以,要有书。

要有书,也要有读书的人。要有灯,要有夜,要有翻页声。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人说要有一本书,却未必就有。要一字一字写,一页一页排,一遍一遍校,一本一本印。

——也要有做书的人。

2026年10月7日

【初初拟名《纸道》,托锺叔河先生女公子先鲜代乞题签。时先生体倦神疲,艰于握管,事遂寝。后改题曰《要有书》。未几,先鲜传语,言先生神思稍苏,力疾援管,书“纸道”二字,以践旧诺。今名虽易,感先生厚意,爰移置扉页,以志谢忱。】


《要有书》一册,定价 116 元。纸墨有价,文字随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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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帅读金庸系列】毛细管江湖里的恒山别院

一

有一时,就是智能手机风行的那几年,国内的几家银行的办事效率日见提升了。银行窗口前长队蜿蜒的风景淡出,银钱出入渐渐变作手机屏上浮动的数字。便连一向执迷于现钱的乡下人,也知这块薄薄的金属靠谱,很乐意使用。一时之间,无论老幼贫富,个个指尖翻飞。

久而久之,那支付软件更是化身为一方小小的“通行证”——乘车、购物、挂号、点餐,但凡生活中一点沟沟坎坎,非持它不能迈过。出门不带手机,不但行路难,连去街边小铺买只烧饼,也要挨店家的白眼。

前几日我因新机初装,自要逐一安放应用,却遇一道关隘:某软件竟索求读取相册中所有图片,未勾选“同意”则不允许安装。但手机里的相片属于隐私,被冒昧读取,不啻将我的裸照公之于众。被逼无奈,我一咬牙点击“同意”。瞬间,界面欢腾舒展,缤纷世界重新跃于掌上。便捷在手,终归令人心安。

某一夜睡前,暗室中荧屏幽幽亮起,无数图标如星河明灭。突然一念袭来,使我遍体生寒:这哪里是便捷?分明是数字时代重塑了权力运作的本质,以数据、算法与代码为载体,通过隐形技术架构运作,塑造个体偏好。我们将浑身内外每一寸空间典押给那冰冷的“通行证”,却因换取一点甘甜便自鸣得意。

从前要龙袍玉玺才撑得起的威权,如今竟靠“技术理性”四字便坐稳江山。你我贪图便利,闭眼签下隐私文书,却似俯首自系镣铐,锁簧轻啮犹不自知。

二

书斋里的灯火,总比窗外的月色要旧些。案头正摊着王汎森的《权力的毛细管作用》,“毛细管”三字,总能莫名地使脊背渐渐生凉,原因无法说,自然也不是开着空调的缘故。书中言及康乾文字狱,非止刀笔明诛,更有暗噬之术。官府禁书令既下,文人便自发剜削藏书:钱谦益化作“蒙叟”“牧翁”的墨钉,屈大均成了“友人”二字,岭南陈恭尹更将奏疏信笺付之一炬。尤可怖者,乃顾亭林诗中“以韵目代字”的隐语,纵使三百年后学人执卷苦索,亦难尽解其幽曲心迹。这删削涂抹的功夫,何尝不是士人将刑具预先备在自家书房?刀锋未至颈项,手腕已自颤颤。

王汎森此书,并非描写廷杖、诏狱那般雷霆万钧的显性权力,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为幽微、更为日常的所在。他所言的“权力的毛细管作用”,是一个精妙绝伦的譬喻:最高层的政治压力,犹如施加于一盆静水之上的巨力,这股力量并非直接倾覆整盆水,而是透过无数肉眼难见的毛细管道,如水分子般,一丝一丝地渗透到社会肌体的每一寸末梢,抵达书斋、私塾、宗祠,乃至文人“内心最隐秘的部分”。

这种渗透的机制,极为高明。它不全然依赖朝廷的明令与禁书,那只是冰山一角。更厉害的,是它成功地制造了一种“无边的氛围”,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看不见却人人自危的心理气压。在这种气压之下,透过普遍的“自我压抑”与“自我删篡”,规训得以完成。权力不再需要一个具体的执行者时时刻刻在场监控,因为它已经成功地将监控的种子植入了每个人的内心。

三

这便是王汎森为我们描摹的,一个在高度压力下,人人“以礼自绳”、层层自我设限的社会。权力的毛细管,最终流淌的不是养分,而是稀释了自由与元气的冰冷药剂。这使我无意中记起《笑傲江湖》这部书。《笑傲江湖》烟波浩渺,多少英雄豪杰、奸雄名士在权力的棋盘上起落浮沉,金庸说旨在“刻画中国三千年来政治生活中的若干普遍现象”。这句话恰好与王汎森的研究形成了惊人的互文。如果说王汎森描绘的是庙堂之下士人圈的规训,那么金庸则是在一个虚构的“江湖”之上,以武学为载体,淋漓演绎了这套权力游戏。

《笑傲江湖》的江湖,绝非一片自由放浪的乐土,而是一个结构森严、规训无处不在的权力场域。权力网络并非单系于东方不败红袖翻覆,却很像一片无形雾霭,罩在三山五岳的每一处亭台。权力运作精微幽深,尽显于空间规训、知识霸权与无形钳制之中。

华山派剑、气两宗的路线之争,五岳会盟座次排定,无一不是透过空间布局来强化等级与秩序。华山剑招,一板一眼,师父的教学之道,便是将徒儿的身体细分为可操练的单元,八股章法刻骨入髓方称正宗;《葵花宝典》更非寻常秘籍,实则是攫取终极权柄的“知识即权力”之关键枢纽。得之者便可号令群伦,重定武学纲常、江湖秩序。而所谓的名门正派,其本身就是一种知识霸权,他们划定“正”与“邪”的边界,将日月神教贬为“魔教”,正是为了巩固自身的合法性与统治地位;而日月神教的“三尸脑神丹”,堪称以药石行层级监视之绝唱,令恐惧内植心髓,纵无人督察,教众亦绝对服从,这正是毛细管权力最阴森的体现。

四

江湖对“正统”的偏执,对“魔教”的仇恨,都形成了一种“无边的氛围”。这种简单的二元对立的意识形态,为一切权力斗争、内部清洗和政治阴谋提供了天然的道德合法性。任何对这套话语的偏离,任何试图跨越正邪界线的行为,都会被视为对整个“正派”集体利益的背叛。

刘正风的“金盆洗手”,便是在这一语境下的一次“政治不正确”的行动。他渴望退出江湖纷争,回归田园琴酒,这在权力中心的眼中,是对五岳剑派对抗魔教这一集体目标的“拒不履行义务” 。他的个人追求与组织的宏大叙事发生了根本性的冲突。江湖,这个看似可以来去自由的地方,实际上并不允许其成员拥有真正的退出自由。

刘正风与曲洋的友谊,纯粹建立在对音乐的共同痴迷之上,是一种超越了身份、门派、正邪的灵魂共鸣。他们的琴箫合奏,是对自由与铁骨的咏叹,却不幸在一个充满了表演性、猜忌与“自我审查”的伪江湖中奏响。在权力编织的巨网之下,通过销毁承载自由精神的载体,完成对权力最彻底的屈服。即便是最终携任盈盈归隐的令狐冲,也是带着几分疲倦与无奈的逃离色彩,而非全然的胜利 。

琴箫虽在,但江湖已寂。

五

少年读金庸,只见峰巅孤松傲雪,眼珠子恨不得焊在主角身上;如今流光暗度,人间百味渐次翻腾,方悟松下有苔,石缝有草,蝼蚁衔土,万物皆在成全那座山。《笑傲江湖》的不戒和尚,正是江湖既清且浊的万千倒影里,真实存在的一个。在我看来,不戒和尚是一个深具哲学意蕴的符号。在王汎森所揭示的那个权力无孔不入、人人“自我审查”的微观世界里,不戒和尚以其彻底的“非功利性”和“非政治化”,成了一个刀枪不入的“绝缘体”。

《笑傲江湖》中,风清扬选择了避世的清醒,令狐冲追求着不可得的清醒,莫大先生则在悲凉的胡琴声中旁观着清醒。他们或出世,或挣扎,或忧愤,但都仍在权力的引力场内。唯有不戒和尚,他既不出世,也不挣扎,更不忧愤。他以一种浑不吝的、近乎于“耍无赖”的方式,生活在江湖之中,却又完全独立于江湖的评价体系之外。他不寻求推翻任何权力结构,因为在他眼中,那些结构本就虚妄如烟。

他一生行事,看似荒唐,实则只遵循一条内在的法则:至性与本真。他为爱妻而削发为僧,为爱女而奔走江湖。所有行止皆源自生命深处的灼热驱力,而非俗世规条或利害权衡。江湖上那套关于正邪、门户、辈分的毛细管网络,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可以渗透的缝隙。权力需要藉由人的欲望、恐惧、虚荣来发生作用,而不戒和尚的生命力是如此的饱满、纯粹,以至于权力根本无法与之对接。王汎森笔下的清代士人,核心行为是“自我删窜”与“自我压抑”。而不戒和尚的全部行为,恰恰是这两者的反面:彻底的自我表达与彻底的自我释放,在那个宏大叙事泛滥成灾的时代,却成了保存个体精神完整的唯一法门。

不戒和尚最具代表的杰作,莫过于创立“恒山别院”,堪称是对整个江湖权力结构的一次戏谑式解构。在那山高水远、烟霞自养之地,“恒山别院”兀自焕发着江湖本色,那是一片挣脱羁縻的离心力,野生的、丰茂的“化外生气”。这座小小院落,便似天开一角,容得下不拘绳墨的万物生机,它是刀光剑影里,一段自在自为的空谷足音。

六

想来,真正的“笑傲江湖”,原不在绝世武功,也非权斗胜出,更非遁世山野。它倒似那不戒和尚:于浊浪滔滔中,偏能凭自家章法、心头一点真,筑起一方权力染指不得、世故渗透不入的清净天地。他活得像个“笑话”,却让整个江湖都成了笑话。那真能解得《笑傲江湖》个中三昧的,恰是这灯火阑珊处的独行僧——刘正风与曲洋以命相酬谱就的绝响,终在此处觅得了真正的回音。原来浮浮沉沉的江湖寓言,终需一副不识时务的赤子心肠来点破。

江湖骇浪千重,唯此孤峰背影,自成一襟晚照。

2025年7月28日

戴慕竹:神秘门派的神秘拜年

壹

笔帅工作室在江湖上是个神秘的门派,很大程度上,是笔帅本人我行我素、亦正亦邪的行为导致。传说他精通各门各派的武学,他管自己的工作室叫“藏经阁”,藏书7000册,名家签名本若干,好酒好茶应有尽有,上至过亿身家的总裁,下至贩夫走卒都到过笔帅的工作室,啜茗把盏,时事与风月,一并畅谈。而且笔帅本人帅比潘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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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慕竹:经为什么难念?

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一千个读者只有一个慕容复:反派。这就让姑苏慕容很不爽了,一个不抽烟不喝酒不跟表妹调情一心以事业为重的俊雅清贵的公子,被打成反派,再怎么说,为了理想而晨兴夜寐的正面励志形象,总比时下所谓的“佛系人生”实则无聊自弃的玩世态度好多了罢。而与他齐名的“北乔峰”,好酒悍勇失手打死自己心爱的女人、与小姨子纠缠不清的叫化头头,却被尊为英雄。慕容公子不屑地从牙缝里蹦出一句:TMD。

慕容复为什么不能成事?

念过历史的人都晓得,慕容复下场可悲可叹,舍不得璀灿俗世又如何,到头来爱竞逐镜花枉花光心计,虽“南面”称王,终归无何有之乡,身边只有丫鬟阿碧陪伴。 继续阅读“戴慕竹:经为什么难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