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慕竹:《朝花夕拾》与叶老师

隔了十五年,张岱仍牵念着崇祯五年十二月的那场雪。他曾有过的鲜衣怒马、烈火烹油,都散在这漫天的雪里。湖心亭一点、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极轻的字眼,却称量那极重的消亡,然而我知道,有些雪是不会化的,等着前朝的遗民与今朝的过客。

但南国是没有雪的,雨倒是寻常。南宋蒋捷的《虞美人》,那三幅听雨的画,竟像是三枚生锈的钉子,硬生生将人的一生钉在时光的板上。那雨嘈嘈切切,滴不完似的,从少年的罗帐外,滴到老年的僧庐下,声声都在数着时辰,提醒你身在哪一截路途上。一个是将纷繁往事,用雪的殓布一盖了之;一个却偏将那点点滴滴的冷,直灌进你的领口里,从头到脚清醒地打个寒噤。

雪与雨本就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巨响,反倒正是这些琐屑的、无可逃避的寒凉,日夜侵蚀着人罢。张岱在雪夜里,尚能与陌生人同饮,做出一点微温的姿态;蒋捷在僧庐下,却连这点姿态也不要了,一任阶前雨点滴到天明。我倒觉得仿佛连那“听”字,也都是多余。

从前朝的雪、隔世的雨里抬起头来,才觉出自己原也在旅途中。我深夜投宿同学的家中。与他未见两年余了,是极热肠的一个人,我刚在玄关脱下鞋子,他就甩我一瓶啤酒。那绿莹莹的玻璃瓶,蒙着冷湿的水汽,碰在一起,发出清冽的脆响。借着酒劲,他便絮絮地叨缕生活琐碎,后来醉意微醺,话题便往命理与虚妄上面靠。他的亲人前几年去了,其间种种难以索解的因果,使他深信天地间自有一套幽微的法则。我们终其一生,大抵都在借由这些虚实交织的叙述,仿佛与那不可见的世界低声商议,为自己无从勘破的际遇,寻一个依稀的凭据。至于这世界有没有肉眼看不见的“他者”,是我所不能知道的。而最陌生的“他者”,有时竟是我们同类。那个与我挤在同一节高铁车厢的陌生人,他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可能正负载着我无法想象的悲欢。我不再理解,只急于归类。以致人与人的牵系,也脆薄如陈年的糊窗纸。或许人们才更要在那些还肯辟出一角、容留几分真切痛楚的故事里,寻个安顿罢。

因这个念头,我买了一张高铁票,专程来到叶志群老师所在的H城。算起来,与她整整阔别已近三十年。我在下榻同学家之前,先与叶老师见面。我推着行李,在站台的拐角处便一眼看见了她。她端详着我,笑道:“模样变化不大,这眼神也和当年那个在课堂上总走神的孩子一样。”

叶老师深爱文学,当年非中文系不读。大学毕业后,她被分配到这所学校,执教刚升入初中的我。其时她留着齐肩的短发,青涩的脸,夹着一丝严岸,初时不易察觉,但当我上课开小差她的眼神扫过来,就很明显了。我面上骤然有些热,心底晓得:这年轻老师眼里,是容不得沙砾的。有一回她叫我站起来翻译曹操的《观沧海》,我把“秋风萧瑟”的“萧瑟”错译成“萧条”。先前她分明说过,曹孟德北征奏凯,那风该是带着金石气的,译成“呼啸”更为妥当。她并不斥责,只将那责备凝在眼角眉梢,像暮色里渐渐聚起的云翳。自此我上她的课,便少了许多旁骛。

周记原是敷衍的——少年人总觉得求学的日子寡淡,不值得落在纸上。直到某日发还本子,竟见她的批注密密麻麻挤在页边,较我那篇敷衍文字反长出数倍。字迹娟秀,话却沉甸甸,大抵说读书须如掘井,观察要似探蚁。年深月久,原话早已模糊,唯独那一片墨痕,倒像是渗进了纸骨。

后来我离了那座小城,见过各色锐利或圆滑的眼神。奇怪的是,叶先生那含着责备的一瞥,反倒常在深夜的案头浮现。多年之后醒悟,曹孟德观海见日月星汉,我观窗台积雨见虹影,那便是文章的悟道了。

而今重读《朝花夕拾》,目光总不免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上多停留些时刻——这大约是它被选进初一课本里的缘故。少年时读,其实是混混沌沌的,无非是一些陈年往事。现在校正认知时差,原来那是个未被戒尺量过的所在,泥墙根里藏着野生的欢喜。百草园的一草一木皆表明这是一个孩子通过身体实践与自然建立的、充满生命真实感的乐园。在此,知识不是从书本中强行灌输的教条,而是源于观察、触摸与试错的直接经验。长妈妈讲述的“美女蛇”传说,更为这片乐园增添了神秘的民间叙事维度,使其超越了物理空间,成为一个交织着自然魔力与民间想象的精神原乡。

而三味书屋,是一处被儒家教育体系严密编码的空间。书房中那块“匾下面是一幅画,画着一只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树下”的意象,正是旧式教育对学子的核心期许:“鹿”者“禄”也,“伏”者“服”也,通过驯服于古树(传统)之下,以换取世俗的功名利禄。三味书屋的生活,是时间被课程表切割、身体被规矩束缚、思维被经典禁锢的象征,它与百草园那种基于感官与好奇的探索,构成了生命两种截然相反的存在形态。

因此,《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叙事,是一个关于“失去”与“回望”的复杂过程。“朝花夕拾”,并非一味沉溺,而是精神溯源,旨在重新打捞那种未被异化的、鲜活的生命感知力与追问“怪哉”的勇气。而叶老师在课堂上传授知识的同时,尽可能地使我们重新连接人与世界的本真联系。她曾经带领我们到学校附近的茶山公园安排了一堂文字写生课。那应该是在小清明前后,整座公园都混着新焙的草叶腥与泥土的潮。我们这群少年却是不懂的。只觉得满山的绿逼人眼,便三五一伙散开了。有人揪下嫩尖嚼着,有人追逐粉白的蝶,笑声脆生生地炸开,惊起午寐的雀子。许多年后,当我在灰扑扑的城里读到《论语》的一句“风乎舞雩,咏而归”,才恍惚了然:叶老师那日领着我们,原是要在机械的课文外,种一株活的语文。这语文须得用脚丈量过春泥,用鼻嗅过混着粪肥的土腥,方能在骨血里长出青郁郁的枝杈来。

可惜少年的心是浅塘,留不住云影。我们终究把那一日折成了纸鸢,线头匆匆一系,便掷与漫天的风去了。如今回想,那线怕是早断在光阴的齿缝间,只剩叶老师裙角,淡入韶春的烟霭里,像一阕被风揉散了的古老歌谣。

次日,叶老师驱车载我回学校看看。车窗外掠过的,早已不是我印象中的H城。我印象中的H城,是旧的,却存着温暾的人气。而现在的世相,却是崭新得教人发慌。高楼起,人潮涌,四乡八镇的人,都挤进这城郭里来。据叶老师说,那些在乡间尚算从容的人物,一到此地,便成了最奔波劳碌的一层。见识与精力,终归有限,于是连孩子的课业也顾不得了。

这是我所深知的。父母不怕背井离乡,不怕债台高筑,硬要将家族的希望如赌注般押在孩子的分数上。这是一种勇猛精进的“无畏”,固然可叹,然而内里,失去了对命运、对未知、对自然生长之道的的“敬畏”,才变得如此焦灼而孤注一掷。人们无所“畏”起来,便只能“畏”落后,“畏”平庸,“畏”邻居家的孩子比自己的强,这“畏”便成了焦虑的根源,催生出种种盲目的、甚至残酷的竞逐。他们拼尽了气力,像春日的蚕,将心里的丝一缕缕吐尽,都为了结一个叫做“子女成材”的茧。

当年我念中学的这所学校,一砖一瓦俱已修葺,竟教我全然认不出了。叶老师领我进办公室,问我能否辨出她的桌案。我环视一遭,见其中一张桌上,文具纸张都收束得极齐整,上头还搁着一只雕花的木匣子,幽幽地透着古气。我便指了这一处。叶老师有些讶异,问我缘故。我只道:“这里的气场,与别处不同。”她说,师生果然有默契。她的生活平实,没有太大起落。三十年光阴,便如一盏清茶,初沏时或有几分微涩的烟气,往后便只是静静地澄着,茶色渐深,滋味渐醇,终至与寻常的日子化在一处了。她只是守着那一方讲台,如同农人守着一块熟稔的田亩,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周而复始。这平淡,初看是柔软的,待细细掂量,却觉出一种沉甸甸的千钧之力。

因此这三十年,单看是寂寞的;可放进这喧嚷的年月里,便陡然成了一面古旧的铜镜,冷冰冰地映着时代的癫狂面孔。那些今天追捧、明天便忘的名声,那些只争朝夕、不问意义的奔逐,在这面镜子前,都显出内里的苍白与轻浮来。

毕业后,困于生计之窘,兼以世事纷扰、音书难寄,我们渐渐断了往还。上月适逢学校卅五周年庆,辗转得复联系。我向叶老师求取一册她旧日所用的初二课本,聊作雪泥鸿爪之藏。她并非世人仰望的炬火,亦非灼灼的骄阳,倒似幽夜中一点自照的萤光——当众生熙攘奔逐于华灯酒绿之际,她只守着心底那点微明的、不必为外人道的清醒。

这大约也是鲁迅写《朝花夕拾》时的心境罢。并非要建造什么,只是抗拒着被完全地遗忘与同化。清晨带露折下的花,颜色是鲜妍的,香气是扑鼻的,那是正在经历的“此刻”。而偏要等到日头西斜,再将它从尘土里捡拾起来,花瓣或许已蔫了,颜色也黯淡了,可那香气却沉淀下来,成了一种更复杂、更悠长的、只可意会的味道。这味道里,有对过往的眷恋,有对流逝的怅惘,更有着从时间深处蒸馏出来的一点冷冽的坚守。

我先前把最近做的几本书寄给了叶老师。世间佳本浩如烟海,我的那些自然算不上什么大作。然一页一行,不敢不悉心以待。我认为做书如做人,总需存一份“尽心”的诚恳——对文字尽心,对学问尽心,亦是对读到它的有缘人尽心。那些不是作业,却是她当年批改的无数作文中,最迟交卷的一篇。三十年光阴漫长,足以改变山河街巷;可转身望去,却仿佛只隔了一个课间的时光。

2025-12-25

王博远:沙丘之困——从赵武灵王到嬴政(之一)

赵武灵王落得被围困于沙丘行宫并与齐桓公一样饿死的结局,并非是因为废长立幼废赵章而立赵何。赵国处在匈奴南下与秦国东进的四战之地,使得其国家治理结构中武将集团处于高于文官的地位,而赵武灵王赵雍又处在中原各国多年征战逐相吞没的历史节点,这使得他作为赵国君主的同时又兼任四方征战的军事统帅。如果赵雍放弃后者的身份,那么便会像曹魏的后期君主一样,放任军事统帅司马氏蚕食君主权力,直至加九锡禅代,即便第一代军事统帅能够做到对赵雍忠诚,结局也必然如此,这显然不是赵雍这等雄主能够接受的。而赵雍自己兼任常年在外的统帅,必然会影响其治理国政的职能。对此,无论是朱棣还是玄烨,都采用了太子监国的方式来解决这一矛盾,而太子监国的前提是太子可控,在明清这种君权结构基本稳定的格局下尚且发生了太子胤礽疑似谋反的事件,放在权力过渡极度缺乏稳定性赵武灵王时期,不确定性便更大了。赵雍采用了将王位禅让给儿子赵何的方式,使自己成为主父太上王,便于在外征战。然而这却使得文官集团迅速倒向新王。这其中的矛盾,无论新王是长子赵章还是次子赵何,都是根本无法调和的。赵雍偏偏正值盛年,无法接受这种落差,于是便扶持以赵章为代表的武将集团来对抗新君赵何。让两个儿子之间对抗制衡,这本也不是新鲜事,杨坚和李渊都是这等玩法。然而杨坚和李渊身为君主和父亲,前者无法阻止自己一死新君便要杀掉前太子,后者更是在生前便发生玄武门之变。况且此时的赵雍已然不是赵国君主,新君的选择自由度比杨广、李世民大得多。因此赵章便必然要被葬送在沙丘。据《王氏春秋》记载,赵何在要杀掉赵章时,赵武灵王与赵何有一番对话。赵武灵王问到:“一个实数系数的一元偶数次方程,是否能够存在奇数个实数解?”赵何回答道:“那不可能,实数系数的一元偶数次方程如果存在非实数解,那么一定是共轭关系,必然为偶数。偶数减掉偶数,那么剩下的实数解要么是零个,要么一定是偶数个。”赵武灵王说到:“你能理解便好。你与你的兄长赵章便是共轭关系。彼此看似对立,实则共生。如果你要杀掉兄长,则必定要清洗武将集团,也便消除了你作为赵国君主的生存基础,败亡就在眼前。”赵何不屑地答道:“消灭了他,我便是胜利者,历史还不是任我书写。”赵武灵王说到:“错了!胜利者有什么资格书写历史?位置越高,掣肘越多,越是没有自由操纵文字。相反,那些冷眼旁观、你胜利时过来分羹、你失败时万脚踩踏、从不将国家的败亡归结于自己的缺陷、将一切责任都归因于你的那些懦夫,这群无耻的懦夫,他们才是历史的书写者。你杀掉赵章,将来一切后果,均由这群懦夫书写,你可千万不要行差踏错。”赵何显然没有听进去老父亲的教诲,在杀掉兄长之后,便不得不被裹挟着对相关一众武将进行清算。然而武将集团的败亡只是表象,更重要的是在此清算过程中对士兵整体的地位、筛选机制以及士气的影响,因此长平之战的结局便在这轮清洗中注定了。赵何幸运在命不太长,因此恶果由其子孙概括承受。

作者: 王博远

王博远,美国加州律师、美国专利代理师;中国律师、中国专利代理师。先后获得浙江大学工学学士、美国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电子工程硕士、美国西北大学法学硕士和美国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法律博士。

戴慕竹:本不该谈爱情

《谁可以这样爱我》这出戏,说的是淘金时代一妓女与一农夫的故事,乍看是俗套的救风尘。女主角名唤安琪儿,八岁被卖入风尘,肉身成了市集上任人称量的货品,她信世间情爱皆是虚妄,直到遇见那个叫迈克尔的庄稼人。

迈克尔这人,不像那些揣着金怀表来买春的爷们。他立在妓院门廊下,眉眼间俱是山野的清气。初次相见竟说要娶她做堂堂正正的妻,惊得廊前白鸽扑棱棱乱飞。安琪儿只当是醉汉呓语,岂料这人竟真如古书里的愚公,执拗地要移走她心头的万仞群山。

电影里有一幕,安琪儿逃跑时被迈克尔追上,他递上水与外套,说:“前行十九英里是妓院,回头一英里是家。”一英里比二十英里难走,因为回家的路要直面灵魂的泥沼。在一个淘金者痴迷速成财富的年代,他偏用最笨的功夫,一寸寸暖化一颗冰封的心。

安琪儿的挣扎,是电影最见深度的笔墨。她三次逃离迈克尔。童年被弃、沦为玩物、被迫堕胎……她骨子里刻着一句话:“我不配。”习惯了条件交换的爱,忽然有人捧出无条件的,反倒疑心是陷阱。迈克尔的形象,有体温,有脉搏。他求婚时不谈救赎,只说“一起看日出日落”;安琪尔流产后,他抱紧她,沉默胜过万语。这种爱,非关神性,而是深知人性的脆弱后,仍选择拥抱。他执意用古老的方式种地、爱人。

影片的最妙处在将宗教寓言化作东方禅意。迈克尔三年守候不是西方式的殉道,倒像王阳明格竹的功夫,要在尘世情欲里格出天理人道。他为安琪儿洗脚时氤氲的水汽,令人想起临济宗“逢佛杀佛”的机锋——唯有打破对完美爱情的执念,方能见得本心。而安琪儿从“商品”到“人”的觉醒,又何尝不是慧能“本来无一物”的证悟?  

末了他们在白桦林里筑屋而居。安琪儿学会用熏衣草扎扫帚,迈克尔教她辨认云彩的走向。旧金山的妓院已改作茶肆。偶尔有老妪指着白桦林方向,说那里住着懂巫术的夫妇,能用月光治愈心碎的人。其实哪有什么巫术,不过是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尘世里互为舟筏罢了。

近几年很少观影,多为稻粱谋,鲜有余暇。目下尘世情爱,早教社交媒体的浮光掠影碾作齑粉,旧时小窗风雨碎人肠的缱绻,尽数沦为算法匹配的冰冷算式。银幕上悲欢,于是也无甚可观。但《谁可以这样爱我》却是给我印象较深的影片。当时看了不以为然,太过虚幻,一点也不接气。去年再看了一次,以前的固执逐渐被动摇。我不能因为自己达不到某种境界,便连这种境界也一同摒弃和鄙视。这是无赖的行径。更何况,我或许原本就不懂得“爱”。

对他们而言,爱,是一种近乎宗教的献祭,它自身便是目的,而非达成其他目的的手段与工具。现代的洪流裹挟着功利的尘埃,早已将这份神性冲刷得斑驳陆离。我们的爱,便也学着“聪明”起来,讲究“门当户对”的理性配对,计较“情绪价值”的等量付出,警惕着“沉没成本”的无谓损失,从一首需要全身心沉醉的狂想诗,堕落成了一场锱铢必较的精密生意。在这样的语境里,那不求回报、全然接纳的爱,显得怪异、不接地气乃至虚幻,也是当然的了。由此观之,《谁可以这样爱我》的价值,或许正在于它的“不真实”。它执拗地提供了一种“不可能”的范本,正是让我们看清现实情感生活的逼仄与残缺。

好几个月前,似乎尚在仲夏,作者张洪芳把诗稿交由我出版。我打开电子档,那题目是《那深深爱过的人深爱的人——致意世界经典爱情电影系列诗歌》。作者说,她为50部西方爱情电影写了50首现代诗。我读了几首,恍如隔世,这稿子倒像从另一个时代漂流而来的孤本,带着不合时宜的庄重。屏幕上的诗句,执拗地诉说着那些无用的等待、无望的守候、无价的瞬间。它不言得失,只记光影;不论长短,只问深浅。这姿态,在这凡事讲究投资回报率的世道里,确乎是奢侈得近乎迂阔了。我竟暗自生出几分忧虑,这年月,人心浮躁得如沸鼎之水,银幕上的爱情看过也就罢了,谁还有闲心再在纸页寻觅那些老旧爱情的影子?怕这册子到了市面,会像一位身着丝绒礼服去赴快餐宴席的旧派绅士,周身都写着格格不入。

作者倒是揣着十足的信心:惟其稀缺,才显珍贵。她一直相信爱情不是快餐的消费,而是一种对抗,对抗遗忘,对抗浮浅。当光影散去,唯有文字能够沉静下来,凝固下来。我突然肃然起敬起来,我可以不相信爱情,但别人需要以生命去供奉的信仰,却值得我尊重。

深夜独坐灯下,一页页校读,都是旧时光影里的悲欢。读到《卡萨布兰卡》,瑞克酒吧那架钢琴的余音隐隐响起,诗句沉郁顿挫,将乱世男女的克制与牺牲,化作“托起夜空深处那轮血色月亮”。这般起手,一下子便把读者从轻飘飘的甜腻里拉开,窥见情爱背后的家国山河。我素知西洋人谈情,总与时代的洪流纠缠不清。而爱情电影何尝不是半部西人心灵的流变史?作者的高明处,在于不囿于男女痴怨的方寸天地,而能探手进去,捞出几分文明的光与影。

于是,那份最初的惊讶,渐渐化作一种近乎虔诚的编校心境。我亲自为它选定微微泛黄的道林纸,那纸页摩挲起来,有旧信笺的温存质感。封面我用自己拍摄的一张图片,元素集合了旧信笺,小绳索,以及系在绳索里的小锁头。这枚小锁,首在呼应诗集中爱情那幽独而珍重的本性,最深沉动人心魄的情意,往往是心底最不欲轻示于人的私藏。读者执卷在手,便如同持有一枚密钥,即将开启一段穿越银幕光阴的旅程,于光影情事中,觅得共鸣的回响与惊喜。字体是宋体,不炫目,只沉静。版心留了宽阔的天地,容得下目光驻留,也容得下读者自己的心事栖息。这已不单是一本书的制作,倒像在为一种濒临绝迹的情感形态,修筑一座小小的、可以握在手中的纪念馆。

“献给所有在电影里,见过爱情模样的我们”——在腰封的设计里,我拟了这行文案。目的是给自己、给读者一份温柔慰藉。在编校这本诗集的漫长时光里,我一次次重返那些熟稔的光影之间。胶片转动间,竟恍然重回那个还会为银幕上他人悲喜而心潮起伏的年岁。电影,始终是我们共渡的方舟。它载着我们暂别尘世的琐屑,驶向一个由光与影织就的避风港。在这里,纵使现实如何凛冽,我们依然愿意相信:爱情值得追寻,值得守护,值得为之倾注热泪与虔诚。这部诗集,便是我们向所有镌刻在胶片上的动人时刻奉上的心香,也是对我们心底那份不曾磨灭的执念的深深致意。

我忽然觉得,这世间永远需要这样一些“不合时宜”的书写。它们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执拗的守望,像《谁可以这样爱我》里的迈克尔的执拗,像《谁可以这样爱我》里的迈克尔的守望——守望记忆,守望真诚,守望那些不被时代所裹挟的、崇高的情感。无论如何,我希望这册诗集能被市场接纳,也应该被市场接纳。它来过,被郑重地创造出来,便已在虚无中,为那些相信过、深爱过的心灵,立下了一块沉默而坚实的碑。

2025·10·28


(《那深深爱过的人深爱的人——致意世界经典爱情电影系列诗歌》由南方出版社出版,有意买“爱情”的朋友,在赞赏里输入66元即可。谢谢)

蒋琦:徜徉大九湖

初见神农架大九湖,晨雾已然褪去,湛蓝的天空上团着形态各异的白云,如凤凰展翅,如虎啸山林,似飘飞的裙裾,似浣纱的娇娘,动感十足,令人眼明心亮目不暇接。云朵那么近,在蓝得透亮的幕布上随风漂移,仿佛伸手就可触摸。这里,有十足关于童话的梦幻想象——在山的那边、云的后面藏着多少神仙魔法。

而这仅仅是湖面之上的情形。天地之间、目之所及,湖光山色自然二分,两个相互映衬的世界展示着天光云影的诗意和极致的中式美学。人们流连在这片神奇的高山湖泊边,沉吟,沉醉,感受自然美的抚慰。

波平,如镜,湖水幻化成洞见人心的镜影,在温柔缄默间,照拂大千世界,洞见五蕴皆空。微风过处,波光潋滟,漾起的层层涟漪,恰似那一低头的温柔和娇羞。远处青山环抱,山与水的交接处,草甸连绵,牛羊悠然。湖面上,几只黑天鹅引颈顾盼,身形波俏,给人遗世独立之感;草地上,梅花鹿衔过游客递来的草料,目光清澈得令人不忍直视。

再次进景区,湖面上晨雾正升腾弥漫,白雾缭绕处,天地仿佛鸿蒙初开的前夕,混沌未分,神秘莫测。《绿野仙踪》里多萝茜的探险之旅若隐若现,带着未知的紧张和欣然,挟着命运的指引和牵绊,跌跌撞撞又坚定勇敢。想起了铁凝的散文《你在大雾里得意忘形》:“不妨在大雾时分得意一回吧……大雾会将你挟裹进来与她融为一体,当你忘形地驾着大雾踉跄而来,大雾里的我会给你最清晰的祝福……”迷雾里的忘形,混沌中的清醒,这极具张力的隐喻,或许唯有身处大雾中才能真切感受。

晨雾渐渐淡开散去,太阳跃升天际,大九湖重又展现她高山明珠的澄澈气质,湛蓝的天空映在清澈的湖面上,真相与幻影交相辉映。世界虚实真假犬牙交错,百口莫辩,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中,我们被盔甲重重地异化变形,渐行渐远渐迷失。唯有在自然的山水云岚间,才有机会谛听本心,怔悟缘起,迎来某个明心见性的时刻。

第三次,我沿着湖边栈道把九个湖泊挨个走了一遍,腿脚有些酸软,兴致却依然盎然,生怕错过,唯恐遗漏,我知道这是奢望和贪心,神秘多姿的大九湖岂是短短几日可以窥探清楚的?

湖面之上,大九湖展现着令人心驰神醉的美景;湖下深处,她默默蓄积着奔腾入海的力量——她的丰姿如此迷人,她的气度亦如此磅礴壮阔!

王博远:后北伐时代

孙传芳名义上是被施剑翘所杀,而施剑翘给出的理由是为父报仇。然而在孙传芳坚拒与日本人合作时,便已注定这一结果。日本人选择代理人的角度很特殊,像孙中山这种主动卖国只要能得到日本人的支持便恨不得出卖一切的人,日本人是完全看不上眼且根本不考虑合作的。这也是孙中山最终无法投靠日本、转而投靠苏联去做汉奸的原因。日本人选择拉拢孙传芳和吴佩孚,是因为二者在北洋系具有实际影响力且坚决对抗苏联代理人蒋介石。但是孙吴二人不愧是袁大总统的精神传人,对日本人的拉拢一概拒绝。像孙传芳这种影响力巨大但是在各种场合均表明不与日本人合作态度的人,日本人是肯定不会留的,此时施剑翘便适时出现了。即便没有施剑翘,中国人中想帮助日本人除掉孙传芳这颗眼中钉的大有人在。这里面蒋介石的态度便可窥出其认知格局了。蒋介石本可以保护失势的孙传芳使其免遭日本人毒手,但是二人为宿敌,孙传芳即便在北伐战争中失势依旧会对蒋介石的权势造成分化。因此蒋介石放任这一对手被日本人消灭。孙传芳之死告诉时人,不与日本人合作便有性命之虞,而蒋介石基于派系之嫌绝不会提供保护。这也是孙传芳死后,日本人组建汪精卫政府变得容易得多的原因之一,蒋介石的格局最终也坑死他自己。与孙传芳案类似的是徐树铮被杀案。孙传芳遇刺,日本人除掉一块心头顽石,然而法院却不去调查刺客施剑翘与其弟弟是否有日本背景,而是在冯玉祥干预司法后将施剑翘特赦。而徐树铮被冯玉祥杀害后,徐树铮之子鉴于抗日战争的团结需要,没有起诉冯玉祥,在抗战结束后将该案诉诸司法。法院却以战争不适用诉讼时效中断为由,不予受理。这相当于昭告世人,如果想报私仇,千万不要顾及民族大义。如果你顾及大义且相信法律,那么司法系统的作用便是来证明顾及大义的你活成了笑话。后北伐时代的民国司法虽然与后扩招时代的司法系统不同(后扩招时代的司法现状是,政府故意用一些物理不及格的学渣们来掌控司法系统,从而确保政权安全。政府最终在经济下行时被学渣们疯狂反噬),但是二者并不存在质的差别。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随着无序程度增加,终究会是由更狠的角色来砸烂旧有秩序,玉石俱焚,这是令人唏嘘但是无法避免的自然演化规律。

作者: 王博远

王博远,美国加州律师、美国专利代理师;中国律师、中国专利代理师。先后获得浙江大学工学学士、美国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电子工程硕士、美国西北大学法学硕士和美国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法律博士。

王博远:元韶之咒

萧衍以梁代齐时,总结齐国三世而亡的教训,认为齐国萧道成灭宋自立时对前朝皇族计划生育杀戮太重,甚伤天和,因此国祚不永。然而萧衍本人也无从抵挡自然规律的漩涡,萧衍之箫姓与萧道成之萧姓本位同宗,但是在鼎革之际也不得不大行杀戮,漏网之萧宝夤逃至北朝终成祸患。有人说杀戮前朝皇室是刘裕肇始,这对刘裕显失公平,更是忽略了人在自然规律之下可选择空间之有限。桓玄自立为帝后并没有杀掉司马德宗,这是遵循自汉献帝被曹丕封为山阳公以来的历史传统,之后三国后主皆得善终。司马德宗被桓玄所废后只是迁出了都城,即便桓玄死后司马德宗被桓振捉拿,也没有取其性命。但是刘裕除掉一众桓氏自立为帝后,司马德宗便马上被杀,其弟司马德文也是同样下场。因此看来,似乎坏规矩自刘裕始,之后的萧道成萧衍因循而已。然而无独有偶,北齐皇帝高洋曾在酒后询问北魏宗室元韶,为何光武皇帝能够中兴?元韶身为前朝宗室,酒后吐出真言:“刘秀能够中兴,是因为王莽没有杀光前朝宗室。”高洋听罢恍然大悟,于是下令将元韶在内的前朝宗室全部下狱处死(我不喝酒的原因之一便是读过这段历史)。且在北魏宗室被高洋集体屠灭之前,东西二魏的末代君主均被毒杀,因此刘裕并非唯一坏了规矩的人。区别之处在于,司马昭与司马炎坐拥曹魏资源,是具有一统宇内的底气与安抚新附的需要的,因此三国后主得以善终,但是司马氏对寿春三叛的叛将却绝不姑息。同理,杨坚代周时对宇文宗室大加屠戮,但却可以使陈后主“自有留人处”,这是杨坚的儿子们也终不会有的结局,原因正是杨坚在代周时处境之危险使其不得不为,而杨广灭陈时处境已大为改善,仁慈是处境安全且强势一方才可以拥有的作秀。由此而观,局面最为尴尬的便是神龙政变之五臣(此五臣非注《文选》之五臣)。五人拥护李显逼迫武曌退位,而君臣母子之义使得无论新君旧臣均不能直接除掉武曌,五臣之结局在政变时便已注定。

作者: 王博远

王博远,美国加州律师、美国专利代理师;中国律师、中国专利代理师。先后获得浙江大学工学学士、美国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电子工程硕士、美国西北大学法学硕士和美国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法律博士。

戴慕竹:一盏青灯照见长安烟火

文 / 江湖人称帅得掉渣的笔帅 

文 / 江湖人称帅得掉渣的笔帅 

与生人初晤,自报家门,我总习惯称自己“客家人”,仨字寥寥,却仿佛推开一扇尘封的柴扉,门后蜿蜒的山径、苍郁的屋宇,便隐隐绰绰地透了出来。“客家”二字于我,早已褪尽了籍贯栏中那几笔工楷的疏离。它是我精神上的胎记,是血脉深处奔涌不息的古老符码,更是行过浩浩寰宇、阅尽莽莽红尘后,沉在心底那方最安稳的压舱石。这身份,与其说是命定承袭的印记,毋宁说是我主动秉守的一盏青灯——它幽幽映照来路烟尘,亦默默点亮前程微茫。

所谓客家,实为故土与异乡在胃囊中的谈判。所以难得回一次家时,老妈都会做一道客家名菜酿豆腐。灶间的光景,便成了最温润的乡愁注脚。老妈立在老旧的案板前,取来清晨从墟市沽回的水豆腐,素白,方正,颤巍巍地卧在粗碗里,清素得近乎固执。这是“异乡”里的故土印记,它依旧柔嫩易碎,一如客家人初抵这片瘴疠湿热之地时,那份小心翼翼守护着的、关于故乡的味觉记忆。我从小不沾肥肉,这馅料用的全是瘦肉。刀起刀落,笃笃之声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节奏。肉糜渐成,其间细细掺入几粒冬菇丁,几星虾米末,再调入碾碎的马鲛鱼——这点睛之笔,是向海而生的南粤风物对中原胃口的微妙妥协。最后撒一把自家晒的萝卜干碎,取其爽脆咸鲜。老妈在调馅时,手指在粗碗中翻搅、摔打。中原先祖对肉食的眷恋,对醇厚滋味的执着,便在这反复的揉捏中,化为一股“故土”的韧劲与浓香。

最见功夫的是“酿”的手艺。老妈以竹片代刀,在凝脂般的豆腐方阵上,小心划开一道微隙。指尖蘸些清水,轻轻撑开那柔嫩的壁垒,再以银匙舀起一团肉馅,稳稳填入。这动作极需巧劲与耐心,多一分力豆腐则碎,少一分馅料则虚。酿好的豆腐在盘中稍歇,老妈拧开煤气,火焰将生铁镬底烧透,倾入猪油,青烟沿镬壁升起。她将裹着肉馅的素白豆腐,稳准轻快地滑入油中。豆腐触油,激起细密声响,白汽腾起。老妈执长竹筷,待底面微微发黄,迅捷翻转。肉馅收紧,渗出油珠,泛出浅金。然后陆续出锅,列于白瓷盘。

围桌分甘,箸尖轻触,豆腐的嫩滑与肉馅的嚼劲在嘴里交融得正好。乡愁大抵凝于舌尖方寸。此一点滋味,原是老妈在灶台灶尾将油盐酱醋调成最具烟火气的宣言,纵使身寄天涯逆旅,胃囊深处,终有归途可循。

因此我以为,编纂民俗志册,最忌将活色生香的风物制成标本。幸而长安镇的景致,却偏不肯束手就擒。它们像一尾尾鲮鱼,在咸淡水交汇的茅洲河口打了个转,便顺着时光逆流而上,鳞光一闪,今夕何夕,竟与宋元旧影叠在一起。于是,这本《东莞长安民俗志》,非案头沉寂之方志,实为一场流转不息之飨宴。

去年年初,我接到这部《东莞长安民俗志》的书稿。电子文档用A4纸打印出来,叠在一起颇见分量,一沓一沓堆在案头。书稿记录无非婚丧嫁娶、岁时节令之类,细碎如沙,却亦珍贵如金。所谓民俗,本是一个地方的血脉与精魂,虽历经沧桑而不绝如缕。

有一个深宵,我独坐灯下雠阅书稿,或因晚膳吃得早,此时腹中辘辘,指尖竟生灵犀,循着味道悄然翻至《乌沙大盆菜》一章。那是南宋祥兴元年(1278),帝昺舟楫抵珠江口的黄昏,注定成为岭南味觉的纪元。乌沙村民以木盆纳百味的巧思,实是乱世逼出的生存智慧。陈屋村妇孺“各做一菜,共盛一盆”的创举,在勤王军马的铁甲寒光中,竟烹出惊心动魄的温情。尤其李佳之母陈氏投海明志的烈举,将慈母心肠淬炼成家国大义——那盆菜底层铺陈的萝卜腐竹,浸透的何尝不是伶仃洋的咸涩?长安镇人年复一年重复着叠菜的仪式,皆是以有形之物,供奉无形之道。

长安镇百年民俗的变迁,是一幅张力充盈的图景。全球化、城市化的大潮裹着钢筋水泥扑来,竟与祠堂檐角的风铃撞个正着。解构与重构的角力,便在青石板与混凝土的裂缝间日日上演。八十余万生息于斯者,动摇了昔日以血缘地缘维系的乡土之根。对许多新长安人而言,本地民俗纵然新奇,终究少了血脉里的温热,那份源自生命深处的共鸣难免淡去。

然而,长安镇的民俗并未在现代的洪流中湮灭,它以新态存续。从肃穆的神坛,走向喧闹的舞台;从封闭的宗祠,融进开放的街巷;从口传心授的细流,汇入媒体时代的汪洋。这故事仍在续写。古调新声交织处,宛如一坛陈年窖藏斟入晶莹的醒酒器。滋味纵有参差,但岭南风土的那份醇厚未曾消散,仍在杯壁凝挂,如一滴琥珀色的泪痕——这泪痕是文化自愈的伤痂,是古老根须从水泥地的裂隙中挣出的新芽。而这枝新芽又何止生于岭南?即便客居长安,成了“新长安人”,亦能在某个清晨的集市、某声悠长的吆喝里,蓦然触及这片土地独有的古早气息。此中真意,原不拘于一城一地;文化的薪火,正是在这个体生命的迁徙与扎根之间,完成其生生不息的传递。

《东莞长安民俗志》一旦付梓,便如扁舟入海,沉浮随浪,评说由人。倘有一二后生,借此窥见父辈脊梁上蜿蜒的鞭痕与光耀,则便寻得了它存在的意义。

20250820

戴慕竹:朱正先生的钤印与《寄云诗》始末

朱正先生的钤印与《寄云诗》始末
朱正先生的钤印与《寄云诗》始末

灯下检视旧籍,翻出二〇一七年购得的《被虚构的鲁迅》。书页轻型纸,如今略见莺黄,脆生生蜷在指间,稍动便簌簌作响。扉页有作者朱正先生的题签,笔迹泅开一点毛边,似光阴啮合的齿印。但其实这是上周的新墨痕。

上周我带着这本书登门拜谒先生书斋。那方寸斗室,果然是堆书成壁,压得人不敢高声言语。朱晓(朱先生之子)老师给我沏了一杯茶,茶雾掌中氤氲,香气清冽。先生已届九十四高龄,耳力随年齿寝弱,听不甚真了。每欲交谈,须得躬身前倾,耳廓几乎要贴着他微启的双唇。老先生那带着浓厚乡音的话语,低沉曲折,需凝神默会两番,才依稀捉得住那沧桑齿缝间跌落的、古玉般温润又固执的旧年心印。

写作《被虚构的鲁迅》的初衷,源于对许广平《鲁迅回忆录》中某些记述的考证与辨正。鲁迅先生的形象,在长久的岁月里被太多人、太多事所“神化”,以至众人皆以鲁迅的是非为是非,反而忘了独立的判断与思考。朱正先生所做的,无非是“剥离神光,还原为人”,将那个在启蒙、抗争与孤独中挣扎的复杂个体,从图腾的基座上请下来。他引用古训,强调传记文学,“传信”是第一要义,容不得丝毫曲说与讹传。因此,《被虚构的鲁迅》何止是一卷著述,它是先生毕生治学精魂的凝铸,是那柄执意要拂去历史浮尘的象牙裁刀本身。先生是铅火淬炼过的人,懂得纸上的魂灵比肉身更不易朽。

我请老先生在《被虚构的鲁迅》扉页签字。我记得他执笔的姿势,腕骨嶙峋如老梅枝,字字铿锵,仿佛要钉穿纸背。我疑心那不是签名,是青铜器上拓下的铭文。他沉腕钤印,指节微颤。朱痕侧落款识历历,年月分明。这几乎是他下意识的习惯,一种史家对时间的敬畏与标记。我捧书觉墨渖犹温,不禁临纸肃然。

如今,灯下再观此书,朱先生的题签已然干透,墨色深深地嵌入纸的纤维里。封面极素,仅有书名与作者名,大片留白,不着一墨 。忽念及书中所述的鲁迅先生——他本人便是极精于书籍衣裳的,笔锋裁纸,墨线装帧,向来不肯教半点浮尘污了纸魂。鲁迅热衷于在方寸之间,运用汉字的解构、几何的布局,甚至西方的构成主义,创造出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封面。而朱先生这本考证鲁迅的书,亦承其风格,以一种洗尽铅华的简洁,来面对一个被过度阐释与装饰的对象。一本书的成形,从撰文、装帧到学者签赠,每个环节都注入各自的使命。朱先生以刀笔证伪存真;此书传到我手,则成悬顶的钟,时刻警醒文字与出版,终归是对真实与良知的托举。

与这种设计相仿的,还有案头的另外一本《寄云诗》。这是新近给留学法国的庾如寄老师做的书。见朱正先生的前一个星期,庾老师从巴黎飞回国内,来我工作室只为在《寄云诗》扉页上留墨。“漂泊久了,倒愈发觉得,一本书才是人唯一能带过山海、又能安然泊回岸畔的行囊。”她说。三年暌违,当年眉宇间那层薄薄的杏子青褪尽了,浮上来的竟是几分云过山水的澹定。三年前,庾老师来我工作室喝茶,闲谈间说起她即将负笈巴黎,攻读法国文学,毕业后怕是有一些她翻译的书要找我出版。我自朗然应承,让她安心读书,纸墨间的营生,原是我辈本分。三年间案头的书堆高又削平,宛如潮汐涨落淘洗岸滩,谁能料到其间人事浮沉,枝节竟如蔓草般悄然爬满了三年光景。

今年4月,庾老师给我发了一份《寄云诗》的电子档,说是要我设计编排。我倏然一惊,原来俯仰之间,驹隙三秋。最特别的是,她在文档里附上了一个编号,说这是新鲜出炉的法国书号(ISBN)。我望着那串以“979”开头的数字,心中颇为感慨。在国内,出版一本书须经重重关隘,程序冗长,时日耽延。而在法国,一位独立的作者,可以通过法国国际书号组织(Afnil)为自己的作品申请一个合法的身份证明,便捷时效。自此,原是华夏水土滋养的珠玑,如今袖口上端端别着一枚巴黎铸就的徽章,矜贵地登了岸,向四海知音作了揖。

接下来的半月光景,心神尽付《寄云诗》的事务中。书纸选了带水纹的米白素笺,封面“寄云诗”三字则自己以隶书手写;因是古体诗词,版式竖排,天头地脚尽量疏朗挺括。然后定稿发印运输,都不曾想过青瓷盏里的龙井,竟会舒展成一轮梵高头顶的月亮。

朱正钤印,是史笔的余温。青灯黄卷,扛着校雠千斤担;庾氏题签,是云帆的起锚。那些零落的诗行,能替岁月记下某次春雷悸动、某夜秋雨滂沱。楮纸载墨寿千年,血肉躯壳终归尘。两册并立,映照出两个书写者迥异又相通的命运图谱,他们各以不同的笔锋在纸上开疆拓土、确认生命的坐标。所谓纸寿,非贪不朽虚名,惟求字字句句能验于春秋。当此际,我怔怔立于案前,守着纸页从洁白到印满文字,守着晨光爬上案头又褪成暮色,蓦然领受身为做书人最深沉的福分与担待,忽觉满室缄默里藏着最丰饶的喧响——原来故纸堆中埋着的不是铅字,是前人留给后世的暗语,是漫漫长夜里不灭的星图。

2025.8.1